隨想:挨了一棍以後

 

   從小養成了習慣:看到不同的事物,不自覺就想找出共通的特點(始終也沒什麼學術方法,頂多就是觀察與歸納經驗,也不管結果有多麼幼稚)。這習慣好像是小時候跟人吵架養成的例如被某教徒同學嗆「會下地獄」,就想找出宗教與人心的普遍關係——總比整天吵要守誰的規矩好多了吧?

 

普遍性特質,就是不同風格、不同作法間共同的基礎;若有例外,就再找尋更底層、更大的基礎。這個基礎,在無論光譜哪一端的風格裡都能發現,並且事物的興衰一定與此基礎經營得好壞有莫大關連。至於音樂上——我大學時期所有的摸索,最後歸結在「呼吸」上,認為音樂之所以能牽引人的聽覺感官,是因為推動起一連串有所組織的張力浪潮,引動人的呼吸與之共振。經由呼吸,音樂與身體才產生了全面的關係,而不僅在耳朵與大腦作用。

 

但最近有句話打了我一棍:

 

  「不!你都在想音樂。別想音樂!要想『聲音』!」語出我的聲樂老師薛映東薛老,他打斷一個大一學生的演唱,然後吼出這句話。

 

  這句話餘音未散,又聽到系上趙菁文老師的新作〈時間之鏡〉——透明、立體的聲音擊發後,後續的音色與音形在前一個聲音的共鳴中鑽動而出,下一刻的聲音與音形又與此刻相鏈結,整個樂章(我的印象主要來自於第一、第二樂章)好像就是將最開頭的那一個attack無限延續,如水波般柔軟而永續的流動。

 

  這次發表又讓我想起武滿徹談到〈秋天的花園(In an Autumn Garden)〉時,自述其創作觀:「*我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我『控制著』聲音往一個絕對的到達點前進。相反的,我解放它們,不加任何控制。去蒐集那些聲音,讓它們圍繞著我,而後安撫它們各就其位,這就夠了。去強行駛動周圍的聲音像開車一樣那是最糟的了。」〈秋天的花園〉聽來也的確如此:從不強行推動什麼,前進感就建立在音色與音形微妙、又流暢的鏈結上。使用的動機並不多,結構非常素淨;順著色彩一層層漾開,心志也渺渺飄逸而升。

 

  *摘自Deutsche Grammophon出版武滿徹” In an Autumn Garden”專輯之內頁解說,我自己的翻譯。)

 

  回到薛老……他的意思當然不是叫學生忽視樂句線條、譜上的一切記號、乃至於時代風格,而是一個聲樂家的養成,第一要務就是將自己打造成完美的樂器:沒有聲音(音色與共鳴),其餘免談!沒有共鳴,就沒人聽得見;沒有音色,再多的詮釋都只是裝腔作態。

 

這個觀念在聲樂固然特別絕對,對器樂主修的學生一樣有參考價值。當然就聯想起自己演奏鋼琴的毛病……很多演奏者身體的緊繃,是源自於太過刻意地去推擠音樂向前走(我是重度患者之一,由於技巧不太好,推一推還會錯音)——Heinrich Neuhaus所謂「來自下腹部的熱情」。追求緊湊當然是一個階段性重點,但我現在想,就先還給聲音一個圓潤、素淨的面貌吧!保持音色完整,讓音樂自然按著譜上的方向去律動就好,最後再加入一些即時的感受……總之我受夠硬推出來的音樂了。連帶著,最近作曲時也在思索:除了線條與節奏的布置,用聲音本身、與聲音之間的共鳴來營造前進感,也許會是更完整的作法,表達出的音樂性也許更自然。

 

  因此,共鳴會不會是比呼吸更具普遍性的基礎?有時我用「呼吸」作為標準去聽新音樂會空手而回,因為音樂的脈動全藏在極細微的音色變化、音響的呼應中。風格的歧異也可能讓你對呼吸的期待落空:假如你一直在期待Beethoven寬大、勇猛突進的脈搏,那你聽Debussy時就會大失所望;即便你已經把1945年以前各種音樂風格的脈動形式都蒐集建檔,人生活中各式各樣的呼吸狀態都有所體驗,但靜坐、冥想時極深、極緩的呼吸你可能還是感覺不到,更別說電子時代來臨,電子音樂根本不用太考慮人的呼吸型態,完全跳脫既有音樂的脈動。但音樂只要一天還靠聲音表達、一天還以空氣為傳導介質,就與共鳴分不了家,音樂的說服力就得建立在一波又一波共鳴的連結與呼應上。

 

扯了這麼多有的沒有的「基礎」、「本質」,其實只是要回應Chiaen文章裡的一段話:「並不是要說在台灣願意演奏新音樂的人很少就是素質低落,反倒是我們受古典音樂的影響太強烈而因此被困住。」如果古典音樂真的影響到台灣人接受新音樂的程度,我想困住我們的並不是古典音樂的「影響」,而是「印象」。古典音樂並不因三和弦而成為古典音樂,很多人在一首新作品裡找不到三和弦,就無法辨別聲音之間的引力與前進感(「我只要亂丟幾個三和弦,就有人會覺得好聽了吧?」我有陣子偏激地覺得)。素材可以隨時被取代,但總會有些亙古不變的美感本質可以傳導到當代音樂中,例如張力、例如呼吸、例如共鳴……不管是什麼,也許總有例外,但一個喜愛用耳朵接收美感的人總得多問:「何以美?」而不是把「我覺得美」的印象一再套用在陌生的聲音與想法上。

 

也很佩服Chiaen文中CPP天團的Power Concert!對很多好的演奏家來說,好奇探索新鮮的聲音是如此自然的事(雖然Pletnev聽完20世紀中期的實驗音樂後還是悻悻然丟下了耳機……至少他試過)透過不斷的思考、不斷的嘗鮮、不斷的討論、不斷的訓練技巧,他們的心智永遠是活的。最先給我這種感覺的是陳必先老師,對手上任何一首作品,一定絞盡腦汁去呈現它特殊的理路,抽取出每一個細節在聽覺上的意義;並且告訴聽眾,不需要害怕當代音樂,你可以把既有的認知放空,去聽第一個聲音(如果經驗夠多,還可以感受到它的音色、音高、表情),再聽見隨之而出的第二個聲音,一路跟隨而下,讓所有聲音在放鬆的腦中自成一幅圖畫;穿透一切既有的成見,形成它自身特殊的意義。

 

正因為音樂的可能性遠超出人的想像,常聆聽、思考新鮮的聲音有助於保持大腦彈性。把既有的認知認定得太死,不再存疑、不再積極思考,也就漸漸鈣化為一個「印象」。如果一直有保持被新鮮的聲音刺激,一段時間以後一定要忘掉原本所認知的本質(誠如Chiaen的老師所說,花二十年把古典音樂忘掉),歸零思考,重新滲透出一個比以往還要更基礎的基礎——用來輔助認知的那個名詞(「呼吸」、「共鳴」)也該換一換,因為人是這麼容易被字面所蒙蔽。我想以此看到更多不同藝術類型的內在,或者,人性的共同內在、可以彼此感通的平台。

 

Chiaen在紐約的見聞實在太有趣,當下讓我回想起大學時的作曲訓練(我跟Chiaen不但來自同一所學校,還同一位主修老師……):素材要單純,大方向要清晰,設法凝聚張力,去衝擊人的聽覺感官產生高熱……所以滿能體會,忽然「什麼都可以寫」、什麼都「很好、很好」所受到的激盪。一路隨想下去,就寫了這些不成文的文字,姑且算是一種自我整理、自我檢討吧!

 

花好一段時間去思考基礎,再花好一段時間去忘記基礎,直到形成嶄新的語言,應是好作曲家的必經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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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隨想:挨了一棍以後

  1. 如此一說,花20年把聲音給忘記,應該不單單只是古典音樂的部份了(我想).
    要成為這樣的頭腦,或者說如此去感受,這條路還真是漫長,對於一個,我不是太喜愛新音樂的人XD
    「來自下腹部的熱情」-這在"論鋼琴表演藝術"裡有講到嗎?還滿好奇是怎麼樣子的一回事~
    很有趣,從一個"聲音"想到這些,看了覺得很開心呢^^

  2. 試試看彈琴時也用腹式呼吸法
    肚子撐著像在唱歌一樣
    音色會不一樣~
    我想這就是「來自下腹部的熱情」
    (高中時一個室內樂老師的建議,她主修小提)

  3. 謝謝你,我所學的也是如此。

    與其說「撐」,我會說是胃部下方微微收進去。重心有坐好的話這是自然反應。

    Henry Neuhuas原書裡的「下腹部的熱情」,應是指來自於原始衝動、盲目熱情的音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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