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文件夾的秘密

上禮拜,每周四晚上的單簧管大師班邀請一位來自Ohio Miami大學的教授Michele Ginagra教授「如何演奏Klezmer」與「循環呼吸」兩個講題。授課前她先演奏了約三十分鐘,然後從演奏曲目開始介紹關於Klezmer的種種概念與演奏技法,大師班結束時,每個人還領取了一份她準備好的文件夾。

 

讓我從文件夾裡面的東西談起。

 

這個來自Miami大學製作的文件夾封面使用了該校風景照,封底則寫上關於這所學校的簡歷與傑出校友。文件夾打開,五顏六色的A4紙張印滿文字,斗大的標題讓任何學習單簧管之人眼睛皆會為之一亮:「關於快速點舌的秘密」、「克服舞台恐懼」、「如何練就循環呼吸」、「手指的自然運作」、「如何讓竹片保持平衡」、「現代技巧」、「如何演奏好Klezmer」等。其餘是一些廣告文案:Buffet單簧管、Rico竹片以及學習軟體Smart Music,令人驚喜的是每份夾子裡都有號碼不一的Rico竹片、一Smart Music光碟和Buffet小徽章。最後有幾張紙條,則為Prof. Gingra留給我們的小叮嚀,我在之後會提及。

 

如果曾翻閱過任何一種樂器的同名雜誌(例如”Strings””Flute””Clarinet”),肯定看過不少類似此標題的學術性論文,而年復一年的音樂研究所畢業生亦不知完成了多少數量可觀的討論。然而我在這份文件夾中看到了一些新線索。

 

Klezmer是猶太民族的傳統音樂,演奏時包含器樂與人聲。這個詞彙對音樂科班出身者可能陌生,不過對曾浸淫管樂隊的人而言,即使不甚了解,都或多或少演奏過一些。由於在Klezmer演出的小型樂隊中,單簧管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因此關於它的樂譜或唱片實際上出版眾多。

   

若從中國傳統音樂推論,可想而知klezmer也有著與西方古典音樂大異其趣的標準與審美觀,並且許多時候功能性大於欣賞性,娛樂性多於藝術性。這其間一直有個問題困擾我:為什麼面對傳統音樂,人們常出現對演奏品質要求模稜兩可之疑慮,又我們到底是否需以如此嚴肅的態度來面對此種其實多在相當不嚴肅的場合演出的音樂。

   

Gingras當晚帶了相當精彩的傳統音樂表演,而且只用了鋼琴伴奏和單一獨奏型態來表現(Klezmer通常由一小型樂隊演奏)。我沒有辦法評斷她到底接不接近真實的、道地的Klezmer演奏,因為我沒有任何背景知識,但我可以判斷她的演奏成功地帶給所有人極大的共鳴,即使某些段落真的非常非常類似台式電子花車的音樂,我們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笑出來(對美國人來說想必亦是揉合落伍與異國的聲響)。因為我們聽到的不是一簇簇疏離於既有認知的音群,而其實完全被她用心處理的層層細節吸引,這個細節也並不太等同於在處理古典音樂的細節,而更接近一種她百分之百轉化成自我語彙的成功風格。

   

我相信對每一個地方性音樂演奏者來說,他們肯定亦是錙銖必較地在磨練與修飾每個樂句與音符。不明究裡的其他領域者,若帶著固執偏見,可能就這麼輕易錯失讓聽覺與思考再次更新的機會。再者,對於Gingras一位非猶太裔的音樂家去演奏猶太音樂,聽者毋須停留於「到底演奏得像不像」這種層次。我一向認為評斷詮釋,頂多只能到恰當不恰當與欣賞不欣賞(喜歡或不喜歡)兩個層面,沒有人有能力說像或不像。檢視音樂發展脈絡,我們看到這麼多天才突破過去加諸於身的囿限,是為達到和傳統如此不像的結果,正因這種不像,他們帶我們看到更多事物。退而求其次,不要將演奏其他民族音樂放到這麼高的標的,那我們還可以看到另一件同樣美麗的事即:音樂家所能企及的深度文化影響。馬友友每一年展開新的跨界合作計畫;歐洲演奏家的曲目清單常羅列著皮耶左拉。這些交流不見得真有甚麼明確目的,但全然出自好奇、有趣進而探索的心態,似乎更貼近音樂家作為一「真實之人」的表徵。

   

Gingras在課堂上毫不客氣大大推銷了自己的書,身為亞洲人的我其實不太習慣,不過我發現美國人常是當仁不讓。如果真有能力,毛遂自薦,對總體成果而言是多麼值得被嘉許。這些從書名為「單簧管的秘密─五十二則進階演奏策略(“Clarinets Secrets – 52 Performance Strategies for the Advanced Clarinet”)擷取出的篇章,給予讀者非常實際又有效的步驟來提升演奏品質。就我自己的經驗,如果歐洲音樂院總能給予最神秘的口傳心授教學,那美國大學體系的音樂學校可謂教導甚麼都能攤在陽光下的零件拆解技術。(文章部分我在取得Gingras許可後,會將之掃描,製作連結於此,供有興趣者閱讀。)

   

提到上課方式,Gingras也讓我留下深刻印象。 過去上「循環呼吸」課,最多看到老師拿著一支吸管放到水杯裡,模擬兩頰推氣、用鼻吸氣之過程。Gingras則非常用心準備了三種管徑不一的吸管:分別是咖啡攪拌棒、鋁箔包吸管和一般超市賣的吸管(珍珠奶茶的那種大概就去練低音號了…)。她要我們先含住一口水,然後將水從這些粗細不同吸管噴出,盡量想辦法噴遠(等同於維持快的氣速)。簡單的原理:肯定是咖啡攪拌棒最容易達成目標,不過單簧管的吹口沒這麼窄,我們需要練就把一般吸管噴到同咖啡攪拌棒之遠度(這也是雙簧管的循環呼吸較容易之處,阻力大,反而兩頰用的力少)。雖然遊戲離結果還很遙遠,但比較過不同吹氣口徑的力氣,我真的明顯感覺何為適當程度的兩頰推擠壓力。

 

至於前述提及Smart Music,我截至目前的認知是一伴奏軟體。各類樂器的基本曲目幾乎都可以找到,雖然是電腦midi伴奏,但有些曲目用此練習相信效果顯著。例如Bernstein單簧管奏鳴曲的快板樂章,便很需要精準無誤的節拍器伴奏來檢視節奏(省去伴奏費,效果又更好)。又例如NielsenFrancaix的單簧管協奏曲。

 

最後的小紙條分別是:在Itune下載Gingras演奏之步驟(我完全需要這種一步一步操作的指示);免費單簧管樂譜的網址(一首以klezmer素材完成的solo piece);購買Smart Music的促銷活動。最後這些小紙條真是給我最後一擊了,不僅誠意十足,也讓我見識到一個大學音樂系教授怎麼用自己的專業作最完美的行銷。你不會看見若實務演奏家自然散發的傲氣與距離,也不會聽見許多半調子理論掛在嘴邊,Gingras充滿熱忱、細心、持續精進的態度,無疑恰如其分詮釋了在我心中大學教授的完好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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