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流行音樂之最

 

 

 

 

  書桌上斜躺了一張CD——〈卡拉OK‧台北‧我〉——張雨生1994年的創作輯。

 

 

 

  勾起了很多回憶吧!

 

  小時候,家裡一直擺著一張他的〈自由歌」精選輯,覺得好聽就晃晃悠悠的聽著。那時自由歌差不多就是小學生余忠元的唱遊教室,閒來無事就從開頭手無足蹈到最後一首,專輯中每一句歌詞都倒背如流,可以隨時進錄音室配唱。不過小學四年級開始,我滿腦子都是當日職棒戰況,其他事情幾乎不太能附著我的意念——從流行歌到國語數學都是——張雨生其他的作品與新聞我完全沒有追蹤,自然也不會知道,我每天哼著〈我的未來不是夢〉的同時,張雨生已不再是個偶像歌手。

 (自由歌http://www.youtube.com/watch?v=0bMOiczEQGg) 

  與絕大多數人一樣,直到199710月20淡水登輝大道上那驚天動地的一響,我才陸續回溯張雨生的行止,而驚覺我家老player裡總唱著「你不能這樣控制我的手」的那個人,是一個寫作者,並且如此與眾不同。張雨生去世了,但他一腳跨進了我的生活,在那個忙不迭要表彰自己特殊性的年紀(那年我國二),「張雨生」就是我舉起的一塊大招牌,用來告訴班上的各位:「不要再嫌我老派,我也有我支持的流行歌手雖然不在人世但我就跟他一樣有想法又堅持自我,怎樣!」

 

  不怎樣,這就是我丟臉的慘綠年少。

 

  就在幼稚的吵鬧聲中,張雨生伴我走過了高中聯考、與大學聯考的掙扎,我所擁有的CD也漸漸增多——〈卡拉OK‧台北‧我〉、〈口是心非〉一直到〈未來〉。大考將近,卻免不了茫然,我總是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不少慰藉,無論是〈這一年這一夜〉(http://www.youtube.com/watch?v=tXf1IEami7s  ,選自〈卡拉OK〉)史詩般的理想世界,〈我期待〉反璞歸真後的勇氣,或〈口是心非〉整張專輯裡優雅的頹廢、孤寂裡的狂歡。他的音樂無論是什麼情緒,背後總是某種平靜與誠懇,讓人感到:「這個人是真的想說點什麼,很專注的……」。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cCMuqnoSM 河~選自〈口是心非〉)

 

  直到再過個幾年,我也開始有一些「類似」「音樂作品」的東西出產,心裡疑問就越生越多:

 

  你說張雨生是個流行音樂人,我怎麼想都有點勉強。

 

  他反倒有點像是個寫當代實驗音樂的!

 

  他的作法跟流行音樂界有個根本的矛盾:不太預期聽眾的喜好。流行音樂當然是要做來流行的,要嘛就是透過大量包裝、宣傳去讓還沒流行的事物一時蔚為風潮,創作歌手的作品也要能符合一個能被包裝的方向(例如搖滾中國風,RB變造台灣民謠,或來個現代蕭邦)。

 

張雨生在寫作上則是完全的個人化,如同生命日記一般的創作輯,書寫他個人看世界的諸般角度。一首一首寫下來,純粹是為了掌握一個自我實現的機會,要對得起自己的熱情與感知力,幾張創作專輯是一個很完整的寫作生涯的呈現,能很清楚看到作者的筆法與心性在同步進展。1992的〈帶我去月球〉還有點青澀,偶能發現不甚流暢的旋律,歌詞合起來也略顯拗口;但已經展現強大的結構企圖,在專輯內頁畫了一張樹狀圖(http://yu-sheng.org/Literature/showlit.php?type=3&rank=4 ),十餘首歌推拱出同一個主題——積極突破,將生命推向極致。這時他的氣質還比較像一種年少時候的嚴肅,很想向著全世界說一番大道理,對未來有著無限的期許。

 

(〈我呼吸我感覺我存在 〉,選自〈帶我去月球〉,現場演出版http://www.youtube.com/watch?v=Uz_XbRjZd2s

 

1993年出版〈一天到晚游泳的魚〉,一邊當偶像歌手,一邊插入自己的作品。這張專輯有趣了!〈青澀的記憶〉、〈冰點〉、〈三月的天真〉、〈仲夏夜之夢〉四首曲子是一組聯篇歌曲——以秋、冬、春、夏四季為軸線,同一個旋律,四種和聲節奏,自省曾經的年少輕狂與光陰的流逝。聯篇歌曲散落在專輯四處,使得專輯雖可分為商業與自由創作兩部分,卻以他自己的內省為中心隱約形成了結構。

 

這裡得提一下〈妹妹晚安〉( http://yu-sheng.org/Music/song.php?a=5&s=6 )。這首歌是獻給他不幸溺水夭折的妹妹。一本生命日記不可能少了家人。張雨生給家人的寄語,前有為父親與老榮民所寫的〈他們〉、〈心底的中國〉,後有〈兄弟呀〉。

 

然後到了〈卡拉OK(live!)‧台北‧我〉。

 

很怪的專輯名稱。「卡拉OK——當然,一張傳統流行音樂唱片的製作人,他的使命就是製作一段卡拉OK,讓歌手配唱;搭上括號裡的”live”,諷刺極了!既得遵循古法,又強調這段卡拉OK是真人樂團不插電”live”演奏!在台灣,「台北」所象徵的就是喧囂繁忙,資訊、雜訊與行事曆上的圈圈點點從四面八方殺奔而來。而在這個諷刺、瞎忙、挺令人不知所措的環境,最後還是要回到「我」:「我」看、「我」聽、「我」思,是「我」在活著。

 

的確是張雨生的心境寫照:偶像當得好好的,我卻非來點不插電搖滾精神不可;漫天的喧囂,我卻要靜下來沈思;乍看之下,流行音樂人管好市場就好,不太需要問「我是誰」(曾經錢淹腳目的台灣社會,又有多少人問「我是誰」了?),我偏偏要問。你不喜歡?時也,命也!但我就是一直問!

 

相隔兩年,他已比〈帶我去月球〉時成熟了非常多,可能因為他的固定班底(他的「團」)此時正式成形,包括了常與雨生一起突發奇想的混音師小K,與前NHK的音樂總監櫻井弘二,張雨生的音樂添了不少集體創作的靈活。不僅是旋律愈行流暢,創意也更加大膽——首推〈動物的悲歌〉裡的報新聞,以及〈永公街的街長〉模糊了音質、類似老收音機的對白與念歌。

 

書寫的題材仍然具有「雨生式」的廣度,街友、流浪狗、手足親情、人生的展望……我特別注意到的反而是〈子夜紓懷〉(http://yu-sheng.org/Music/song.php?a=6&s=5 ),在這裡張雨生第一次與「慵懶」扯上關連,這個有說不完大道理的儒者也開始閉起眼睛品嚐盈月與晨星、靈光與夢影。雖然嗓音過於清亮以致於少了點輕爵士的低迴,我還是很享受他的轉音,與一種「抖落塵埃,走入山風水月」,一種洗淨的魔力。

 

不過聽眾不買帳。當年〈卡拉OK‧台北‧我〉的銷量不到兩萬張,也就是不到〈天天想你〉的1/18

 

1996年他再度兵分二路,一張市場取向的〈紅色熱情〉,另一張〈白色才情〉放他自由玩——效果不錯,賣座一樣慘。

 

將〈白色才情〉與隔年的告別作〈口是心非〉放在一起看,身為一個雨生迷,我笑出來了。嚴肅的口吻只剩下〈未知〉一首曲子,昔日那個明顯的哲理框架漸漸消隱,其餘十四首放開手腳大玩。戲謔與一點頹廢從〈白色才情〉開始成為張雨生創作的核心。他的頹廢與7080年代為怒吼畸形社會而嗑藥、砸吉他的那群人不同,而是為了享受人生不惜頹廢的盡情。愛情在他筆下賦予了更多幻想性,〈口是心非〉的十首歌就是十個不同的姿態,投向愛情的眼神可以迷離、可以堅決、可以溫暖含容、或憤世嫉俗,整張專輯聽下來毫不虛擲心力,每一刻都迴旋在層層翻轉的細緻口感中——再也不說理了,盡情賞玩吧!也許因為他住到了淡水,演起舞台劇,更懂得在看似平凡的情節裡,發現人性最幽微的轉折,發現世界終不會隨我們的定義而動,但天人之間自有森羅萬籟可供我們聆聽,順著泛音的繞升,人的心境就這樣一層一層的愈發細緻……

 

   

〈白色才情〉的主打歌,〈再見女郎〉http://www.youtube.com/watch?v=oSsjLuMy5NY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ISA71rsNvs&feature=related 〈發暈〉,選自〈再見女郎〉

  http://www.youtube.com/watch?v=j62S-U8LbQs 〈隨你〉*,選自〈口是心非〉)

 

 

 

 

 

 

 

   (http://www.youtube.com/watch?v=ebnTuTsdwfQCAPUCCINO,選自〈口是心非〉) 

 

19881997短短十年,一個完成自己的過程清清楚楚,其路途並沒有隨著市場取向而有太多的擺盪。

 

難怪不紅。

 

你可能會說:「喔!又是一篇『想念雨生』的老梗!張雨生對台灣流行音樂的貢獻已經得到肯定,他堅持理想、百折不撓的態度也有目共睹……」真的。但在我心目中,張雨生最值得一提之處就在於他並不以殉道者的悲壯自處。固然在他歌詞裡偶能發現「是否走得太前面」的自問(〈跟得上我吧〉),專輯文案也看得到「時也,命也」、「無論有沒有觀眾,戲都要好好演」的感慨,他在詞作與文章中幾乎不見怨氣,只是很專心的陳述他想對這個人世說的話。享受諸般是非在山風秋月中的融化,或嚴肅或幽默的口吻去照亮社會的邊緣,或是愛情的甜苦交織 。聽他的音樂、閱讀專輯內頁的「文案」(根本是文章!)我感到一種踏實的快樂,一種「活著真好」的快樂,從各種眼光去探觸人世最灼熱的脈搏,他是如此專注的活著!

 

每當我讀到〈口是心非〉的內頁文案( http://yu-sheng.org/Literature/showlit.php?type=3&rank=8 )就不禁拍手叫嚷:「他簡直太懂得享受人生了!」如此一個嚴肅處世的人,有幸去追逐理想(真該感謝彭國華先生、陳復明先生與張小燕女士!),理想卻帶不來掌聲,他倒是不太問為什麼,就這樣心安理得的繼續為自己的生命添上他所要的彩與蜜。「行到何處都能享受」,這種人不可能會寂寞的!一個好音樂家就是這樣,一個有意義地走過一輩子的「大人」就是這樣。

 

  很高興寫這篇文章,也許有點老梗、有點瑣碎、有點太一廂情願的捧他,也許不夠精確。但我試著寫了,整理出這個伙伴在我目前短短幾年的成長中,陸續有的幾段對話。我最大的遺憾之一,大概是沒有親眼見過張雨生,聽他唱歌,與他對話。跟絕大多數的人一樣,我與張雨生的認識,是從錯過了以後才開始。如果1994年我已具有現在的心智,我會寫一封很長的信,告訴他,「〈卡拉OK‧台北‧我〉對時代說了如此多的話,其迴響雖遲、卻深,我萬分期待你往後十年的發展,能如何把音樂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樣子;也告訴他,「人生就是要像你這樣淋漓盡致,享受得如此深刻……

 

 

 

  感謝:

 

  http://yu-sheng.org/other/updates.php 「我呼吸‧我感覺‧我存在~張雨生紀念網站」製作者;

  http://blog.xuite.net/ruby0905/ruby/14527191 的網誌主人(應該是張雨生的親人)

 

 

 

  *註:

有幾首非常喜歡的歌在YOUTUBE上找不到,但基於道義實在不方便把檔案上傳,僅列出雨生紀念網站上的歌詞……若有興趣,請買正版!

 

〈口是心非〉專輯的代表,我最想放的其實是〈愛情的圖案〉、〈在黃昏融化了世界的色彩以前〉與〈若我告訴你其實我愛的只是你〉,一樣基於上述的理由,只好以〈隨你〉代替。若有興趣,請買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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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我的流行音樂之最

  1. 我不是張雨生迷
    對他的音樂也沒多大研究
    但從你的文字敘述中
    我看到他的才情和勇敢
    為他那股不向大勢力低頭的情懷而感動

    臺灣的流行音樂教育
    我想還是有希望的

  2. 謝謝小玉!勇敢是一定要的。

    我得自顧自的再強調一遍…
    張雨生從不是個悲劇英雄,
    (甚至他還滿幸運的,專輯這麼不賣還能一張接一張的出,前後兩個公司的老闆都算是挺他,尤其是豐華)
    我想他創作時也沒有想過要對抗什麼,
    只是專心的實現自己,
    這也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始終維持著創作動機的純粹性。

  3. 非常感謝張雨生的家人——胡玉梅小姐來信指教,
    已更正幾點錯誤:
    1.張雨生車禍日期應為1997年10月20日;
    2.「動物的悲歌」中的報新聞片段,為張雨生與混音師小K之發 想,並非出自KOJI之手筆;
    3.「卡拉OK、台北、我」當年的銷量為不到兩萬張;
    4.張雨生在豐華唱片公司的專輯企畫案必須經過彭國華先生之許可,因此在倒數第二段「真該感謝…」一句,補上彭國華先生之大名。

    感謝胡小姐寶貴的意見,特別是第二點,恐怕非雨生親友不可知;非常榮幸能得知「動物的悲歌」的這一段製作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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