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

這個觀念最早始於國中時期。
喔我不是說結婚的那種成家立業,雖然我是真的娶了國中同學,
從國中就跟她說:十四年後我們結婚好嗎?最後是十二年多結婚。

大離題。

作曲啟蒙老師、導師、國文老師,都曾告訴我,能成為「家」有多不容易,
那代表某個領域的佼佼者、集大成、開新局面的人物,
至少所學已經可以對等「不惑」這個境界,舉手投足展現宗匠風範,
隨口一句話就可以成為數十萬人的座右銘,
跟人握過手就可以讓他幾個月不洗手,
喝過的杯子裱起來紀念,穿過的襪子有人拿來聞,
上達天道,不可思議。

而這一切豐富想像堆疊的價值觀在我升大學的時候逐漸瓦解。
起因是看到幾個比賽、幾場音樂會,
標題打上「青年作曲家」、「青年音樂家」種種頭銜,
我當時非常憤怒,認為這個字不應該被這麼濫用。

還記得大四那年過生日的時候,好友問我:你許了什麼願望?
我說許了個蠻困難達成的願望。他接著問:成為一個作曲家嗎?
我當時回答:不是這個,這個願望太奢侈了。

一直到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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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法國時,
法國朋友向另一友人介紹,我是個作曲家,
我一直搖頭揮手說不是,我只是個學作曲的學生,
還不是個真正的作曲家。

還有次Gaussin老師跟其他學生說:浩源是個鋼琴家。
這個更嚴重,我大吼:不是!

後來才發覺這是他們的語言邏輯,只要開始學一樣樂器,
哪怕年紀再小,都會被稱為「小音樂家」,
當然我們一定得習慣一位被稱為「大提琴家」的學生,
在拉海頓時可以拉出一堆微分音,
十幾位「小提琴家」齊奏同一個旋律,
可以出現128分音符差的卡農等等劇烈狀況。

長久建立的價值觀不斷扭曲,
原本事情到這邊,我也該習慣這邊的語言邏輯了,
想不到有趣的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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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音樂院的主修,分工非常細膩,
光台灣所稱「理論作曲」,在法國至少可以分成五科,包括
作曲、風格寫作、管絃樂法、音樂分析、電腦音樂。
看清楚喔!上面五科的任一科,都可以變成一個「主修班」!
你看過有人自稱「我主修風格寫作」「我主修管弦樂法」的嗎?

這些科目,理論組的學生都得略知一二,
但僅僅只到修課的標準,不到成為主修的程度,
而一位老師,最多只身兼兩個主修,
如我的兩位作曲老師Allain Gaussin和Jean-Luc Hervé都教作曲和管弦樂法,
Vincent Decleire老師教分析和寫作,
Alain Louvier老師教分析和管弦樂法。
而且這個風格寫作班,還是老巴黎音樂院時代和聲班、對位法班合併的;
甚至,我有一位學姊,正在讀「現代音樂分析」的博士班,
分工之細,嘆為觀止。

分工細膩之後,還有更詭異的事情,
這事我遇過兩次,翻字典之後更覺得天旋地轉。

第一次是去年管絃樂彩排。
那是一場作曲班和管弦樂法班期末發表,共計十幾個管弦樂作品。
管弦樂法班的同學期末作業是改編Webern或Dutilleux的某鋼琴作品,
一管編制,弄成一個管弦樂。作曲組當然就是全新創作啦。
中場休息時,指揮要發表一個消息,她說:
各位compositeurs, compositrices, orchestrateurs, orchestratrices………

第二次是今年作曲班大班課,老師講一首作品的結構設計,
拿出一堆奇特的圖形表格出來,還有據稱是放音樂後某個儀器掃出來的圖案,
接著他說:我不是analyste,這是他們弄出來的東西,我不太懂就是了。

所以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呢?應該不難明白。
compositeur—作曲家(陽性) compositrice—作曲家(陰性)
這行很平常。但接下來。

orchestrateur—管弦樂法家(陽性) orchestratrice—管弦樂法家(陰性)

analyste—分析家

甚至在查過字典之後還發現有底下幾個字

rythmicien—節奏家(陽性) rythmicienne—節奏家(陰性) mélodiste—旋律家

harmoniste—和聲學家 contrapontiste—對位法家 écriturier—文體模仿家(風格寫作班的字是écriture)

不是幾個字的組合喔!是真的頭銜!一個單字的那種頭銜!還分陰陽性!
而且管弦樂法家還不是編曲家(arrangeur)!
節奏家、旋律家、和聲學家和文體模仿家又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老巴黎音樂院時期還有賦格班,不知道有沒有賦格家?(字典沒找到)

坦白說查過字典之後我頭昏眼花,原來還有這種職稱頭銜,
對著從小養成的價值觀傻笑,世界真是無奇不有啊。

那經過幾年Sevran寫作班的摧殘,回台灣之後,
我是不是要在履歷上寫「作曲家‧聖詠寫作家」?
天曉得哪個音樂系主任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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