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兩年不見的台灣,飛機緩緩降落在松山機場,什麼!松山機場?沒錯,就是它,因為我坐兩岸包機回台灣,在北京轉機。看見一座兩層樓的建築,外牆上的水泥粉光展現著歲月的痕跡越發漆黑,沒錯,那就是機場主體建築,不同於中國近年來流行嶄新、華麗的風格,台北松山機場的樸實及停機坪附近所能見到那老舊的公寓,搭配出來的景色也許更能展現出歲月的風華以及樸實的性格。

跳上小黃沿路看著台北市的街景,一幕一幕,熟悉的、陌生的街道,每個景似乎都有與我生命交織過的殘影。回家這條漫長的路,身體、情感似乎沒有不對此糾結,當陽光撒在北緯二十幾度的地球上,及便是冬日也強而有力。而此時此刻我的心仍在那遙遠的國度,白色的雪,髒了又怎麼;凜冽的風、凍人的氣溫又如何?似乎在有他的城市都是這麼的美、這麼的好。潮溼的空氣很湊熱鬧的想要撫慰我乾裂的氣管,本應和藹的陽光確又在這個瞬間照亮了我藏著祕密的心房,已知何去但又甘心何從?

睜著雙眼不斷的尋找自己熟悉的遺跡、一絲一毫的變化都讓我感受到巨大的差異。當我拉著行李走進家門的瞬間,心頭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問號。那就是,我真的離開過嗎?我有離開過這裡嗎?當我摸著黑走進屬於我的房間,我依然能憑藉著身體的記憶找到吊燈的開關,一切就是這麼的熟悉、自然,熟得讓我害怕。也許是旅人,因此養成了習慣, 一座背景朦朧的遠山、 一個不知名的轉角、甚至是一位在路邊相遇而不相識的人。每個景色都是這麼獨特、每個瞬間在發生的當下都值得被珍惜。 走在墾丁社頂公園的小徑裡。供人休憩的涼亭巧妙的建在小山丘上,爬個數階的樓梯便可以俯瞰這個台灣最南邊的海岸線,真美、一片祥和。初春的涼風,為這個充滿陽光的地區帶來清爽舒適的氣象。在我們走下涼亭時,身邊的外籍友人忽然衝進階梯旁的樹林裡,看到他抓著滿滿兩手的空瓶、塑膠袋、垃圾走出來的同時,我紅著臉心裡竄出一句話,啊!我還真的是回到台灣了!在海角七號的影響下,墾丁的海是我這次回台灣一定要去的地方,即使天空下著細雨、刮來的風還夾帶著沙,我還是奮勇的跳下了水游了幾回,三月的巴士海峽仍比七月的地中海來得溫暖。

在去過中國後,許多台灣朋友會問我,你覺得這兩岸的差異是什麼,曾經我自豪的認為台灣人民的文化教養普遍相對來得好,老實說這次的台灣行這一點讓我感受到些許的疑惑。在北京,十二月的北京、一月的北京、二月的北京到昨天的北京,每一次都讓我覺得他們又進步了一點,雖然進出地鐵、公車依然不懂得排隊,公共場合講話仍然這麼大嗓門,但是每個人似乎都在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社會責任的價值,在這個快速進步的國度裡面,只要稍微的喘息,便會有被這個社會淘汰的可能。而台灣呢?打開電視新聞,國際新聞依然稀少,各大新聞台仍以社會新聞掛帥,收視率是唯一的指標,道德標準只是一個用來衡量別人的工具,對自己卻寬容的多。每件事似乎都有一個強大的社會意識,這個意識、先入為主的觀念阻礙了自己的進步,截斷了自己的未來,限制了創造力的發展。堅持與變通之間,失去了基礎規範。也許這是德國給我的影響,有一天在台北上了公車,我要坐兩段票,所以我問了司機,因為我沒有五塊錢,所以我可不可以上車的時候投二十元,下車的時候再投十元,司機一臉疑惑的問我,你為什麼不一次投三十元就好,然後他拿了一張車票給我。我忽然在想為什麼我要這麼堅持兩段票一定要分開投呢?朋友笑我不懂得變通,而我也自嘲說我已經像個外國人。

關於音樂,這個月似乎沒有做任何對他有建設性的事,但是我在思考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恐慌。身為一個樂器演奏者,我的長處在於音樂性表現。而這些音樂性往往因為情緒、感覺,而不時的有變化,因此我很在意我自己的品味以及想法,在別人眼裡的感受是什麼。因為我認為我處理的音樂就如同我在說話一樣,想法的傳達、陳述方式、用字遣詞至於節奏韻律,似乎這就是我的音樂。在德語詩人里爾克(Reiner Maria Rilke)的給青年詩人的信一書裡面提過,寫作者必須不斷的往自我內心裡探索。而對一個青年來說內心又有多少東西呢?對一個見多識廣的老者,也許在他的內心可以有豐沛的哲理、對人生的歷練的感觸,而我呢?每一步通往內心的路途上似乎都驚心動魄的發現自己缺少與不足的層面,而面對外在廣闊的知識又是多麼令人感到惶恐與挫折。要如何能有發自內心的音樂?而這個音樂卻又要讓人能懂,而在懂得過程中又如何能讓人身歷其境與感同身受。自我內心的挖掘,掘出來的是墳洞還是寶藏,每一絲的體會是裝飾又還是牽絆?

有人問我台灣和德國的差別是什麼,我回答那是兩個世界,兩個不同的世界。外在形式的差異或許一目了然;而內在追求方向的不同,又豈能是言語能夠形容。差別就在鼻息間,閉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啊!柏林,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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