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崇拜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歌手演唱會轉播,便彷彿看見群體瘋狂搖擺的歌迷們沉沒在生活節點與節點間的海溝,歷經核爆式的歡樂時光,將原本的困乏生活炸得無影無蹤,然後每個人奮不顧身扒光自己隱身至激情最內裡。

 

我妹是類似如此的五月天迷,所以我得以近距離觀察像他們這樣從國中迷到大學畢業,每場演唱會仍舊排除萬難參加的粉絲,無論目的是支持他們心目中的天團亦或支持自己的信仰,我想對他們而言可能多少帶著點「莫忘初衷」的懷抱,徘徊在長大與不長大的甜蜜掙扎。

 

當然他們在長大的同時,他們迷戀的對象也搭著同一班車駛往無法預料的未來,雖然一切不可知,但他們非常非常可能在某個人靜深夜或是某個和別人交換座位的機會而在某節車廂相遇、照面與交談。她甚至可以想像就是那一次,阿信看著她創作的詞曲,而決定將這個熱血歌迷的作品收錄在五月天成軍四十或五十年那張專輯中,成就一群娃娃臉的老者開懷唱著老粉絲之歌的和樂景況。

 

這不是不可能的,我多麼羨慕我妹可以將阿信寫過的一些老實說挺動人的詞作為人生座右銘,然後用一生時間去實踐這種可以依賴與被依賴的強烈信念。

 

我得承認如果我的偶像盡是HorowitzRichter那樣的角色,我將一輩子飽嘗孤單與挫折。一是他們目前僅以肉眼不可見的聲波或數位位元模式存在,一是我絕無可能做一個和他們同演好比布拉姆斯奏鳴曲或舒曼幻想曲的無稽之夢。不過事實是,儘管我早已把那樣神級人物從名單移駕至供台,定期膜拜,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了一些還活著,但也同樣生活在不同次元的人,那些我非常想看著他們大叫我愛你的人物。但假使真有那麼一天我心智失控地叫出聲,他們有可能拍拍我的肩說:我也愛你們之類的濫情語句嗎?我想最好最好的狀況也只是轉過頭對我說:你是

 

去年十二月,某個周六下午我匆匆忙忙坐電梯上樓要聽Starker大師班,猛敲著四樓鍵期待它走得快些,沒想到在三樓電梯門緩緩開啟,正要暗罵來的不是時候,突然,突然,Starker出現在我面前,帶著帽子拄著拐杖刁著菸斗,那雙鷹眼與鉤鼻如自唱片封面浮起,酷似河童的逗趣面相,卻因為說話時濃重的東歐口音而在嘴角泛起太過異國而詭譎之冷笑。

 

整堂課下來,我真的聽不懂他說了甚麼,但一聽他示範,我就明瞭他要求的是甚麼。八十歲老翁讓人感覺其技巧依舊遊刃有餘,所有學生的曲目亦信手拈來即成箴言一篇。未曾聽過Starker的正式音樂會,絕對是如我小輩粉絲的極大遺憾,看他運弓的俐落程度,幾乎讓我想起華山論劍裡歐陽鋒或黃藥師施展的最上乘武功,在看似無甚蓄意的削削砍砍中,刻鑿出巨實雄偉的懾人作品。

 

那次電梯巧遇,我的下巴剛好抵著他身著駝色大衣之肩,我面前是那顆無法用一般邏輯領會的神秘大腦,我靠著是所有武功揮發的憑藉,一瞬間,我的興奮之情全因太過靠近而化為汗水,我像一隻額頭流著汗的螞蟻偷偷摸摸打量眼前我僅能窺視毛細孔的巨人。

 

這樣的情形比早些年去後台和Midori握手還更糟一點,至少那次音樂會末簽名會,我還擠出了幾個字向她致意。

 

天才兒童,又是東方女人嬌小的身材,很難發現從以前到現在Midori外型上的改變,總覺得她十九歲在卡內基的首演獨奏會看起來像現在一樣,而現在看起來也和當年的十八歲沒甚麼差別,這幾乎是相對論的口吻,因為她一直運行在一個超過一般人速度的軌道,以致越快的人越不會讓時間留下痕跡。

 

她真的快到繞地球數圈了,每次聽他十八歲和Z. Metha灌錄的德佛札克,就要訝異一次一個少女怎麼可以用龐大深入的邏輯推敲來支撐情節線路。超齡的思維,讓我寧願相信那是她一出生即具備的天賦,而不是若照原速一拍四十,得要走上個三、四十年甫達之境〈七年之後和Abbado與柏林愛樂合作的柴可夫斯基又是另一驚奇〉。

 

二十二歲,即成立第一個個人基金會〈Midori & Friends〉,旨在推廣音樂教育,接連又成立了許許多多計畫,例如支持地方性管弦樂團計畫〈ORP〉,選拔深富潛力演奏者的培育合作〈PiP〉,小音樂家啟蒙計畫〈Music Sharing〉,那皆是在她滿之又滿的行程裡,排開和柏林愛樂、紐約愛樂或是克里芙蘭等一線邀約,還投注相等心力照顧值得被期待的音樂種子。08年她受邀擔任聯合國和平大使,我覺得再適切不過,她曾深入東南亞、非洲與東歐等地,領著一大群小朋友認識提琴〈Midori號召絕對是讓廠商贊助到一人一把〉,那樣的場面不僅是將音樂散播到世界各角落,更為他們找到一他們過去無有管道可以認識的美好事物做為成長寄託,而長大後他們將讓置身的處境徹底不同。

 

Midori的演奏讓人驚嘆,不是如老者用季節更迭換取開花、結果,再開花、再結果的湯湯故事,畢竟她真的還年輕〈芳齡三十〉,但她就是天使,以真摯慧黠之心將音符排列出神的圖騰,關於希望、關於想像,以及關於愛的原型。

 

說真的,我的偶像崇拜一直弔詭地存在:他們都有犀利無比的技巧〈不僅讓人感覺高超而已,還是狠與準〉,然後他們各持完全相反的詮釋報告,一個讓自己從作品裡脫身到如上帝位置觀視所造之物的自然變化,一個讓自己融入作品所有細節,化身各種符號呈示深意。雖然他們總是偶爾偶爾會招致過於犀利而沒有感情的批評,但我知道那份感情完全不是讓人振奮與陶醉那回事,對一個音樂家最崇拜的方式,是音樂開始,我的世界即靜止,那是我唯一得以一動也動不了走進屬於他們那方次元的時刻。

 

至於偶像到底是我希望變成的人,抑或投射我怎麼樣也變不成的人,有時我還真傻傻分不清了。

 

 

關於Sta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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