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閱聽

 

 

 

  不知何時生來的決心:只要我走進唱片行(嚴肅音樂區),我一定要盡力搜刮活人作曲家的作品——最好他年紀小於我的老師(家師生於50年代)——最好我根本不認識他是誰。這感覺很妙的!我就這樣享受著付上大筆鈔票卻不知音軌中流動的是圓是扁時,雙手(與嘴角)細微的顫抖,與最終從唱盤旋轉而出、生滿奇異樹種的森林。

 

  當代音樂的可能性真是太多了!而作品的好壞又是如此難說。與其設定性的賞味幾個喜歡的作曲家,閉著眼睛摸索,放下立場去領受一陣毫無預期的拍擊,亦有妙不可言之快感。有時更是毫無預期的聽到仍使用調性和弦的當代音樂,異常友善的音響卻以聞所未聞的結構在行走,又是一大驚喜!

 

  喬治亞作曲家Giya Kancheli為中提琴、混聲合唱與管弦樂團而寫的協奏曲”Styx”(作於1999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整首曲子充斥著調性色彩,看似平易的語彙其組成卻不可解:龐大的編制,九成的時間卻都是弱音;只有非常少、並且是突如其來的磅礡,卻都無疾而終,在解決和弦即將到來時乍然消失。安靜的段落如同永無止盡的kadenza,幽微而方向不定。

 

  亦可參照CD內頁解說(原作者為Melanie Unseld,以下按英文版翻譯——但並不按照原文的段落排序,文中之括號乃我以自身理解所註。以下翻譯的部分均加以粗黑引號):

 

  『「Kancheli最令人驚奇之處,就是他那令時間懸留的奇異天賦,形塑時間成為無限,如同雲朵般滑過我們身邊。在二、三十分鐘緩緩流動的音樂中,我們經驗了完整的生命、完整的歷史,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顛簸。我們滑行過眾多世紀之間,如同感受不到速度的飛翔」,Kancheli的好友與同事,俄國作曲家Alfred Schnittke如是說。音樂中時間的懸留強烈暗示了死亡之河,同時,Kancheli作品中流動自由的速度也映照了死亡裡靜止的時間。』

 

  『中提琴獨奏的重要效果之一,便是激烈對比間(極強與極弱、合唱與器樂、線條與塊狀)的仲介,從內部凝聚了這部作品,扮演著和解之聲。中提琴獨奏的人聲性格幾乎是一字一字地,如歌的語調呼喚著史詩,在合唱與器樂的世界中唱著,建築了一座樂感之橋。

 

  編纂歌詞的過程中,Kancheli順著「聲響的考量」去鋪排文字,將它們從句法與上下文中卸下,調和、烘托讓中提琴聲成為這部作品中一個中介性的核心。』

 

在古希臘人心目中,“Styx”是一條在生死之間過渡的河流。Styx的流動,溝通著有限與無窮、回憶與無常、希望與悲傷。因而這部作品如同一條流經不同氤氳的長河,以幾乎無法察覺的節奏變幻著舞姿(多半是3/46/8拍)。突如其來的磅礡,如同再也藏不住的、來自地核的深沈脈搏之臨現,隨即又隱匿於人生之波痕。這首作品的張力線條似乎寫照著人的意識狀態:真理總是在瑣碎的表象之流下呢喃,偶然的沈思中人才能發現數點靈光,向下探索,存有的巨大臨在卻拔然而起,令人幾欲窒息。

 

第一次聽我便喜歡上這部34分鐘的作品,但我必須承認,每一次聽我仍多少有想「逃開」的念頭。怎麼會?明明喜歡,也肯定其藝術價值——也許人面對存有嚴肅的重量時通常直覺上就是想逃避吧!畢竟我們是可以活得輕鬆一點的。接觸到這部作品的特殊結構以後,心想,很多我們所熟悉的誇張、炫耀性的動感、濃妝豔抹的色彩,甚至過度格式化的說教,是否也只是逃避的一種面貌?逃避真實,逃避最敏銳的神經末稍所能觸碰到的火燙與灼痛(即便可能因此劈出一道光亮)。

 

會想這麼多,是因為我在YouTube上發現了這首曲子。這部作品在YouTube上會是什麼樣的面貌?除卻較粗糙的音質可能會吃掉最細微卻重要的幾個音,若以我們在網路上慣常的不耐與跳躍思考,Styx很有可能會成為一首過度凝滯、鑽牛角尖的遲暮之作。他異常的細微與緩慢也是一種牽引,引得你的雙耳必須更細一點、更乾淨一點;一台好音響與一段不被框限的時間,那令人窒息的肅靜與素淨方得以完璧。請原諒我如此囉唆,因為太多好的嚴肅音樂作品就這樣被我們抖落於飛梭般的時間之外……

 

  特別一提,擔任首演與唱片錄音的正是當代最負盛名的中提琴家Yuri Bashmet

 

  『寫作Styx之時,Kancheli耳旁即有一個特定的聲音:Yuri Bashmet。「我需要Bashmet是因為他的琴聲有能力連結死亡與生命的世界,而Styx隔開了兩個世界。他富麗的音色足以為我們的靈魂帶來寬容、和平與無爭。」』

 

  年假時挾消費券之威,一舉搜刮了好幾張當代樂CD——幾乎是閉著眼睛亂拿,眼睛張開才發現我手上黏了一堆東歐作曲家的作品:除了大家耳熟能詳的Penderecki,與以上提到的Giya Kancheli,還包括愛沙尼亞作曲家Tüür的管弦樂作品(這是我第二次接觸愛沙尼亞的音樂,前面還有愛沙尼亞曲壇耆宿Pärt;而且我成功了——Tüür小我老師兩歲!)。可能是湊巧,以上除Penderecki外的三個人名,其作品均無上個世紀50年來以來,西歐作曲界的前衛色彩,其創作概念也普遍不那麼細微、複雜,常常不拒斥調性時期的寫作元素。我寧可說他們更為自由,在聲響的實驗價值之外開拓出更廣大的表達力。Tüür的管弦樂具有非常細密、且相流相融的色澤層次;Kacheli則蘊含更深刻的文學性與史詩性格;而Pärt從實驗音樂潮流打滾而來,找到自己的創作語法後,開始嚮往古樂的素淨純樸,在相對單純的節奏上開展對位線條,使用大量調式手法以構築和聲,有時亦夾帶序列主義的概念。希望整理之後,我能把更多更新鮮的閱聽寫下來。

 

  聆聽當代音樂的樂趣,毋寧說是一個個跳出了山河、城堡與王國的故事,主人翁的面孔依稀熟識,場景卻換成了太空、虹光、或一粒沙當中的萬千世界,觀照種種在慣性中無法測知的背光面。也來享受這種不可測吧!這種樂趣當然不是作曲組的專利。

 

 

 

 

廣告

One thought on “近日閱聽

  1. 引用通告: 他們都愛現代樂 « notes of wayfarers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