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蘇湖,就免談!

    我師大畢業,但沒有修教育學分。除了時間分配,也為了不想讓國家幼苗們遇到我這種老師,他們可以少受點皮肉之苦;更不想讓自己鞠躬道歉的照片老是登上社會版,有礙觀瞻。

    在不幸成為眾人滿意的乖學生之前,我是個麻煩人物。

    大家一定記得小學一年級國語課名滿天下的排比句:「媽媽起床做早操,爸爸起床看書報」。想當然,國語習作也出現了類似的題型:「媽媽起床做早操,爸爸起床【 ? 】」。於是全班同學都有了個看早報的老爸,我獨無,我照家裡的真實情況作答:「爸爸起床【上廁所】」。想想也頗中肯,哪個人起床不是先跑廁所?

   老師命我重寫,我想我的確是寫得太簡略、不夠精準,於是在小空格中寫了字句如下:「爸爸起床【上廁所,我看到他上完廁所就又回去睡了】」。這是真的!我父親當時在報社工作,晚睡晚起,我上學通常會驚醒他,他便起來如廁,作為睡眠的一個intermission。千真萬確!

    這次我的國語習作在空中畫出一個美麗的弧線,趴伏在教室門口。我則是有幸在離老師最近的位置,跪著聽了兩堂課。而我的父母接到一通抱怨電話。

    跟美勞老師也有相似的交手經驗。老師當時大概是沒梗了,就發下來一張八開白紙,隨便畫!什麼都好!那陣子剛看了Snoopy的連環漫畫,我就把白紙折成十六等分,畫起了連環圖。不用說,那個蠢孩子被狠罵一頓,他必須學會愛惜紙張,然後畫些人看得懂的東西。

    而等到我跟自然老師爭辯鏡子的右邊映出的是我自己的右手還是左手……我始終認為鏡子裡站了另一個我,他的左手對我來說當然是右邊……那時我爸媽已經電話接到手軟了。

   相信很多人小時候都發生過類似的趣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老師,我會怎麼對待這樣的小孩?我會瞭解他心裡「可能」在想些什麼嗎?

    或我也跟我小一的導師一樣,說:「孩子永遠只認得藤條。」

    我的大學同學有很多位都會是極好的老師,我很想問他們:「怎樣讓小孩子懂事,但又能不害怕異想天開?」

    喔,這並不是一篇控訴扭曲教育的文章……聊這幾樁童年趣事只是為了好玩。也是想到了兩個多月前,作曲老師對我前一首大重奏的一段評論:「如果你完全拋棄情感,完全用理智來佈局,你的曲子會比現在漂亮數倍。」他說:「而我看到的是你的情感一直在打亂佈局,卻也無法發揮,因為理智的牽絆而步履蹣跚。我想,你這個人既然無法不使用直覺,何不乾脆用得大膽一些?」

   「畢竟,理智能到達的範圍就只限於你當前所見,而直覺帶領你進入的是從來無法想像的異境。」

    其實老師類似的建言我不是第一次聽了,但這一次的感受特別複雜。因為我發現,在因興趣而學作曲的十三年後,我竟一度試著把作品梳理成一個穩妥、無害的樣子。我不知道我是把作曲想得過於嚴肅了,還是過於簡單?

    作曲哪這麼嚴肅?哪有一定要建構出一般多雄偉的殿堂,又哪有可能打造在任何人心中皆無懈可擊的形式?

    作曲哪這麼簡單?把情緒剪開來,排成一個旁人尚可接受的形式——我一度以為這就是理性。也許很多美麗的形式是如此梳理出來的,但可能不適合我;用在我這個情感氾濫、數學更爛的人身上,便意近一種顧左右而言他的不誠懇。不過回想一下,我沒有自信、害怕被批評被否定的時候卻是常常這麼做。

   透過計算與設計,可以型塑一首傑出的作品;以智力去布置極精密的音場。而運用直覺是更需要勇氣,去相信自己所聽見的聲音,順著它一路往下鑽探,最後再用理性來整理,將過於直率的部分層次化。這種以直覺帶領理性的態度,有個多年的作曲家朋友戲稱是「靈媒作曲法」——現在我倒不覺得受冒犯了,有足夠的直覺去當個「靈媒」,總比限制自己的天性而老是請不到神來得好。

   總比,作曲時老是「不蘇湖」,最後落得討厭自己的曲子來得好。

   沒有一定成功的方法,只有最適性、最心安理得的方法——這個道理對一個學齡十三年的作曲者而言真的挺幼稚,但卻是重要的。(回看孩提時代那幾件蠢事,好像我注定一輩子就是要用比別人更嚴肅的態度,去面對比別人更幼稚的課題!十足的蠢孩子。)

   從這些很幼稚的矛盾安定下來後,靈媒作曲家最近又開始請神,編制是弦樂四重奏。嘗試更大膽的記譜、更陌生的聲音,不再用音高來思考音樂,而直接去碰觸「語氣」——上個月聽了崑曲,更能感受到語氣與音樂之間,界線之模糊。但新的問題來了……要怎麼從諸多當代音樂實驗的影響中,獨立出一個完全原創的聲音?一個就好!他還在掙扎著。

   作曲家的路真的很長。

廣告

One thought on “不蘇湖,就免談!

  1. 噢我真的應該常常收看這個網誌耶,我發現自己會以各種幽靈現象出沒…(大笑)。好啦,我又有改變了。

    上個夏天,我曾經獨自一人在抵達淡水,一個夢中都會回去的地方。其實從以前就有那種經驗但是沒仔細去思索,就是,當我傾聽河的潮汐聲,我會進入一種恍然的狀態。那時,所有時間感都崩潰了。

    不知道多久之後,我發現我還站在那裡。

    或許一定要走到我現在的年齡和狀態,才能感知到,那印象十分強烈。那樣的聆聽經驗,逼我重新去思考聆聽的本質。

    當然現在還沒有答案。但那種全心的跟隨非常非常美,足以淹沒一切。

    希望你不會覺得我離題(又笑)。我眼前難關當然不是達到那個境界(也太遙遠),我真的只希望自己能順暢、自然,且開心一點。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