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之為痛快的

我想我們從小到大都遇過很多次+N被強迫想出答案的那種問題:「你喜歡音樂嗎?」或「你長大之後要做甚麼?」。那種問題就是:不考慮被問者的處境,提問者用一普世價值(天知道他們從哪裡找來普世價值)去評量這題申論。於是有人可以給+N甲上上或A+(或是我最近知道一個善良的老師竟然發明出A—﹝good﹞來安慰學生)。

 

我不會怨恨這種人,讓我看清自己的前途茫茫,但這也讓我開始蒐集那些不斷發明新規則與新遊戲的故事,作為舉證,讓我得以哭喪著臉還可對大人回嘴:那個誰誰誰不是這樣玩的…你不懂…。

 

便宜得不夠多就不要太乖。

 

 

 

Philip Glass今年第三度來到台灣,這次他不是帶著極限經典,也不是帶著大螢幕配樂,而是帶著Leonard Cohen的《渴望之書》。如果暫且讓我用兩句話帶過Glass,我會說:那個讓我在音樂史考試用頭皮聽就知道(或是只想用頭皮聽)的作曲家,以及很巧的,正好看過許多部他配的電影(但這也不算巧,他操刀的幾部都是近年極重要的電影)。Glass是極限音樂顯學,討論他的書籍汗牛充棟,我要說的是Cohen。

 

加拿大歌手Cohen以極富磁性的嗓音縱橫樂壇數十年,其詩和小說在文壇亦擁有極大回響。也許我不是這麼喜歡他對一切風景都看透似的哀傷發音,但我喜愛他的詩以及和Glass合作的這部聯篇歌曲。

 

這項計畫前置作業長達六年,06年Cohen率先出版《渴望之書》詩畫集,07年Glass完成整套音樂作品首演,08開始世界巡迴。Glass擷取了22篇文字,演奏時配合Cohen的插畫與文字,演奏編制為一旁白(Cohen擔綱)、一組完整人聲(男女高音、男女低音)與小型室內樂團。素材融合了古典、極限、搖滾與地方名謠,同我一向以為:Glass單著聽都少了些甚麼,但他厲害在如何使音樂融入其他媒材。

 

Glass抓住Cohen詩文的細節與語韻,在用不同形式去變化一首詩的情緒,例如在’Puppet Time’(原詩名為’Boggie Street’)中,puppet這個字饒富跳動感,而這個本意為操縱的動詞,在Glass用電吉他撥絃營造出類似鋼絲運作的定格聲響中一再重複,小段終止式後,緊接極限主題(如果單獨聽我一定又會笑出來),隨後四聲部重唱加入,風格類似百老匯歌舞劇。這邊的張力對我而言在於:他使用這麼超脫現實的形式來控訴這些血淋淋的事實,使得控訴事項變成一種超過我們高度很多的宰制,沒有人可以逃掉;沒有人可以用日常能力去應對。

 

Cohen是個接觸大量佛法的猶太教信徒,特別對禪(Zen)情有獨鍾(莫非這是西洋歌手的特色?),六旬時甚至曾出家一段時日,在詩文中不難發現他對生命空與無的省思。Youtube可搜尋到少部分這闕作品的演奏,而Cohen和Glass兩人在巴比肯中心介紹作品的記者會倒非常完整,有興趣者可看看兩位老人妙語如珠的互動。

 

接續的David Byrne是我自己最熟悉的(我真的很喜歡他一表演就如鬼上身的模樣),這位美籍蘇格蘭人大概嘗試過所有關於創作的領域:詞曲、繪畫、設計、戲劇、詩文等,其個人網站在我眼中是部落格型態的極致。

 

某天我家電腦自己接收了一首’Like humans do’(完全查無傳送人證物證,但最後我知道這是XP當作sample的歌曲…),我觀察良久,不敢點開,但又好奇「這些人做了甚麼」,於是食指一下,一陣清脆的鼓聲響起:

For millions of years, In millions of homes
A man loved a woman, A child it was born
It learned how to hurt and it learned how to cry
Like humans Do

 

短短三行,功力和「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相差不遠,而且語調輕鬆無比,絕對比蔣介石當年講演要讓人聽得進很多。

 

Byrne的演唱常夾雜類似singspiel段落,說說唱唱的形式像朋友把酒言歡,音樂本身節奏激昂,他卻刻意降低情緒性渲染,完全將力量讓位給歌詞本身。

 

去年他在紐約市Battery Maritime Building裡玩了一個遊戲(數年前他在瑞典一幢更大的建築物裡已玩過),概念和預置鋼琴類似,他將鍵盤聯結至建物本身的各個角落,當我們按下鍵盤時,這個鍵將敲打某種材質的鋼筋或壁磚,甚至擠壓出某角落的氣流以發出管風琴般之聲響。除了擁有極佳互動性,還包含了琴絃裝置的設計,如此小小一台舊琴,巧妙喚醒沉睡空間與觀者之近距接觸。

 

音樂上,他也不斷突破原有的搖滾風格,特別是和環境音樂(Ambient Music)巨擘Brian Eno合作大量電音作品,造就出屬於他的另一音樂品牌。

 

最後要提到的英國歌手Sting,勇氣極嘉,06年古典大廠DG幫他發行首張古典專輯”Songs from the Labyrinth”,裡頭全唱John Dowland的歌。沒錯,這個Dawland就是文藝復興時期手持魯特琴、唱情歌的John,連四百多年後的搖滾歌手都聽到墜入情網。

 

兩年前,魯特琴演奏家Edin Karamazov向他提議一起合作Dawland的作品時,他直言過於瘋狂。我可以想像,他腦中閃過第一個念頭肯定包括關於風格與技巧之質疑,但我也可以想像Karamazov為何會這樣說:第一,Sting的聲音具有很成熟的抒情性,第二,身為流行樂天王,再也沒有人比他更適合老歌新唱,將傳統與現世重修橋樑。

 

Sting接受了文藝復興音樂課程,也學著彈Theobor(較大型的Lute),成績不斐。除了一再登上流行樂排行榜前三十外,在詮釋方面,Sting將現代人較為外放的心境滲入其中,儘管有些單音修飾過頭,但在音色與歌詞的配合上,很有質感,品味不俗。擔任伴奏的karamazov的確幫了大忙,讓整體演奏不至超過時代太多。這張專輯可以算是把現代人耳裡仍過於脫俗的十六世紀世俗音樂,消化一次,用你我共有的情感經驗重新演繹。

 

 

 

楊照最近在聯副談歌手張惠妹積極醞釀新面孔「阿密特」一事,舉了些歷史上做過類似事情的人,文末寫道:「很多時候,改變身分不是虛假表演,反而是更精確呈現自我的手段。也只有跟自我產生強烈內在連結的分身,才有機會感動別人,留下印象與影響」。我在想,這些已經得到很多便宜的人除了想再玩得更痛快,的確,某個程度上都是持續用不同身分回應過去的歷史,在每一段轉化、更新自己的過程中,他們努力投身,儘管結果有沒有賺錢很重要,但當他們找到和自我產生強烈內在聯結的分身時,那種結果早就成了另一層次活著的價值。

 

關於L. Cohen

關於D. Byrne

關於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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