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過去

前幾天我媽在電話中聊起她和兩個高中同學久別數載後的聚餐。

 

朋友S說幾年前她參加公司旅行,小巴士行經爬坡路段,煞車突然失靈,整個車倒滑衝出路緣,向山谷掉落,車廂因駁雜樹枝翻了數圈,最後奇蹟地卡在一棵大樹上。翻滾的過程裡,她心裡只覺得完了,她似乎要以留下高齡母親、工作資料尚在處理、未婚、來不及和親友道別等姿態消失在這個世界,當車被樹枝卡住的一瞬,她大概還繼續想起更多的事,以致後來竟毅然決定最後一個離車,讓其他人先爬出車窗。這爬出車窗的時光如利刃閃爍,誰也無法料準這棵樹還能再撐多久,又若某人不慎動作過大,將車體搖晃,是否再度墜入深淵。待到她被救援時,她說她整個人都癱了,沒有想到動彈不得的時刻,會銷蝕所有氣力。

 

朋友J則說,十多年前拋下台灣的工作,獨自遠走加拿大念書,毋須照料老父老母,親戚間聯繫本淡薄,在外全自食其力,從英文不好到現在念了研究所,期間的辛酸滲透在漫漫日光裡。

 

我邊聽邊想像,這三個年過半百的婦人,坐在我們家小小客廳裡,如何各自娓娓道來當年離散前全然無從預測的際遇,然後在暈然述說中不經意暗自感嘆原來命運的牌相如此云云。

 

那是我不常經歷的談話,年幼者因為擁有的時間總長不同,測量前因後果的單位自然也不同於長者,我和朋友的對話中總是驚訝多於感嘆,勢必在等著未來許多即將發生之事。

 

但我這種惴惴不安的期待反而總在馬勒交響作品中停下來,無論是親身演奏或現場聆聽。彷彿在他那龐雜、無所不包的世界裡(馬勒語),割捨不了的過去才是重點,未來只是被昔日不得不推演至的荒原。因此那些包含高貴與俚俗的動機,一而再、再而三變形出現,讓段落跳接,以化零為整之方式拼湊出全景。我以為這不是一種預言模式,而是回憶,一場施向易逝韶光的回魂術。

 

而這些作品中,我又以為未完成的第十號交響曲手段最為激烈。

 

所謂激烈,是指其除了召喚往日細節,以無明確時序鋪陳,甚至試圖將一個短暫時間塞爆盡可能大量之記憶。如果最前頭的對話被拿來比喻,大抵像是S阿姨生死交關之際,腦中湧入的龐雜念頭,所有相關與不相關的全纏繞成難以分析線路,待倒數計時引爆事件終點。

 

馬勒第十是一僅有初稿的作品,最為完整的部分僅第一樂章。雖然幫馬勒完成整闕作品的後人為數眾多,但許多指揮家仍只願意演奏第一樂章。我自己有一很直觀的想法是:馬勒的音樂,特別是慢板,總讓人聯想起漫步,與其說受到Visconti的影響,不如說,伴奏節奏規律到像心跳,聽時總被路旁的斑斕風景分心,但總譜的的確確寫著某一聲部持續演奏相同且重複不止的節奏。第十號的慢板則是利用相同節奏作旋律單位,再持續用頻繁的不和諧到解決撐起音響形狀。起始的中提琴聲部獨奏揭櫫了主要動機,沒有其他聲部,回想似乎就要開始。爾後第十六小節,絃樂全體加長號帶入二度、七度和九度音程動機,自此馬勒大塊段落式的架構不斷被和聲切割成面目模糊的馬賽克。

 

這是和一首首馬勒宇宙迥異的次元,放彿所有演化都結束,世界最後回到混沌不明,像是大爆炸時的破碎,又像世界燃燒殆盡的斷垣殘壁。

 

1910年七月馬勒開始投身第十號寫作,此時他的身心狀況都不甚佳,除了女兒早么讓他長期備受煎熬,妻子艾瑪還有了外遇。他曾求診於佛洛伊德,也把大受好評的第八號交響曲整闕獻給妻子為重修舊好,但情況似乎沒有好轉,在第十號手稿上,隨處可見馬勒留給妻子的字句,甚至在最末樂章最後一只稿上寫下"für dich leben! für dich sterben!"(為你而生!為你而死!)。

 

第十號頭樂章幾乎就是飽受愛情之苦而擾動創作的寫照,無怪這次創造宇宙的決心顯得如此遲滯難解,和聲、對位、配器、曲式乃至所有作曲技法全數傾巢,在所有最飽和的元素裡,創造一個排斥多於相吸的世界。

 

目前可以聽到幫馬勒完成的樂章都太馬勒了,配器、走向都是他之前作品完好的重點歸結,但是否有可能馬勒在這首調性瀕臨崩解的作品中屬意一次失神的遊蕩,要推翻欣欣向榮和悲苦無依兩個極端並存的現實,將「甚麼都有」解成「甚麼都沒有」。

 

一年之後,作曲家死於鏈球菌血液感染,他的身體不能自己,他的情緒同樣停在未完成作品中的徹底不能。

 

也許這是留給後人的魔咒。

 

仍記得第一次聽第十號,是某段感情結束當天,偶然拿起新添購的馬勒交響曲全集最後一張。開始播放,便已不知身在何處,總篤定馬勒會予我最好的過去作安慰,殊不知這次連具備雄心壯志的他也沒過去,在甜美與悔恨同時迸發的每一瞬,皆又一次承認無法對過去揮揮衣袖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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