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開始

 

這是今年台北站的最後一篇,也是我最後一次在台北站發文。

 

事實上,我已經到達柏林九天,窩居在柏林南部的Schöneberg,離市中心大概要五十分鐘車程。

1210日中午,我背負著三十公斤的行李找尋手上的地址,一度以為我不慎訂到老人安養中心。從Marienfelde高鐵站(S-Bahnhof)走出來,挺寬的幹道上久久才開過一輛車,沿途所遇多是老人,帶著或蹣跚或閒適的腳步打量眼前的旅者。

 

我家位在巷弄之中,距離車聲更遠,清晨或傍晚以後萬籟俱寂。溫度在冰點前後徘徊,行道樹葉片盡落,偶爾點綴以烏鴉的拍翅聲與鳴叫。尤其是到達的頭幾天,語言溝通不暢(到了德國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會說德語),網路尚未接通———那是我此生第一次想用「清寂」來形容生活———但話說回來,一片陌生中的寧靜也正是旅行中最值得享受的部分之一。

 

也許是時差的關係,晚上早早就睡。早餐後會有段時間出門散步,從家裡悠悠晃到Marienfelde高鐵站,來回大概半小時多。早晨八、九點的陽光一路潑灑;滿地的金黃中,時間緩緩轉動著。

 

幾天後,我所期待的雪景終於降臨,窗外一片銀白,冬陽在枯枝間沉落,一種厚重而游動的殘黃自雪地中映出,緩緩冥於眼底。在台灣生活了二十五年,從沒見過真正的冬景,也從未真正地獨處。人與人的距離如此近,遍地熱鬧喧囂。於是,雪地裡的冬陽,或從寒風中走回室內的頃刻,便讓心中許多細微的感受重新排列、定位———冷與暖、甜與苦、高昂與沈默———過往在許多德奧作品中隱約感受到的、一種自清寂中反白湧現的暖意登時立體了許多;或是某些演奏名家手中透明的音色,與其悠長、寬廣的思慮。

 

偶然陷入呆滯時,會忽然不敢置信自己身在國外。

 

我很早便知道要出國進修,但先是延畢,隨後當兵,退伍後卻發現自己幾乎失去一切音樂能力,又用了一年來恢復。這段準備期太長。出國前半年則是接連不斷的百米衝刺———語言檢定、作曲、製譜、考獎學金、連開兩場音樂會———一幕一幕閃逝地太快,一次次的不及細想、全力以赴。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然呆坐於十三米平方的斗室,被無可奈何的安靜所包圍。窩居的頭幾天,就是在德式的景致裡,閱讀僅有的、從台灣帶來的一本書、幾個音樂檔與幾張照片。

 

那是,高速衝入一片靜止時、乍然失重的空無。也是兩個時期交會時的知覺暫留,一種,被懸掛般的不真實。

 

當然很快就適應了———語言課程開始、鄰居漸趨熟稔、網路接通,時間便恢復走動。但那一分初來乍到的清寂,卻是這場旅行的第一動機,使人重新定位一切感知的,一個開始。

 

也許是生活節奏尚未回穩,也許是思緒過於雜沓,以致於今日才發出此文;不幸在台北站的最後一次發文,突破了拖稿記錄。

 

這個月旅人網誌正歡慶一週年(以最沈默、最低調的方式)。一年來每一次發文,這個站名總提醒我:我已是個尚未成行的旅者。而這一年,竟也讓旅人網誌見證了一個等待出發的旅者其收拾行囊的過程。台北站這幾篇文章(除了兩篇邀稿)其實都是相似的自問:

 

「我走到了哪裡?」、

 

「我落後了嗎?」、

 

「我為何在這裡?」、

 

「該怎麼走下去?」

 

在一連串的自問當中,似乎也就慢慢走出剛退伍時自覺一無所有的焦惶,不再為了對抗恐懼而自我呈現;以至於,準備好去享受旅行中的一切過程,一切的緩急、與明暗。

 

於是下個月起,柏林站的文章將會不公平地多起來,這種有趣的擁擠至少會持續八個月之久,直到我確定下一張學生證的明細為止。

 

也再次歡迎育潔!有她的加入,台北站將與「圖文並茂」的美名相連。

 

下一站,柏林。 Einsteigen, bi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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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旅行的開始

  1. 我果然聽障,我一直以為是:zurück bleiben, bitte! (給我乖乖待在

    原地!)

    (zurück halten是像:給我縮回去!)

  2. 第一次見到雪白冬景,我也泛起了你所謂「一種反白的暖意」,相當奇妙,就這麼突然真正感覺到西方音樂的溫度。

  3. 第一次看到冬景也是興奮不已
    Montréal的 2007 年據說是雪下最多的一年
    等到我從聽完音樂會歸來的路途中不小心滑
    而後發現有一週皆無法練琴的情況下

    我開始了解雪白美景背後所隱藏的不為人知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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