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背後-看不見卻又看得見的永恆

倘若失去風格,藝術說穿了就只是精湛技巧的堆砌而已。

當我們觀看畫作、舞蹈或是聆聽音樂時,感動的理由絕對不會是因為畫家在某處用了某個顏色、舞者在某個瞬間轉了一圈,或是音樂的某個段落使用了某個特殊的和聲。以上這些,我認為只是卓異的技巧和表現手法。當然,它也可能含有同一時期的歷史風格,非常值得我們去研究、分析和學習。但在這些技法背後的“藝術”本身,我認為是不需要去這樣解讀手法的。在這些手法之外,有許多更深層的思維和精神,等待著我們去挖掘和貼近。因為所有的藝術,其實都是和情感緊緊相繫,它很抽象,手法只是具象地呈現那些情緒和感受。我們去解讀那些手法,是為了充實我們的能力,也是為了更去貼近某些我們看不見的永恆。而那些令人們望之興嘆的技法,則是建構於這些永恆的、美的本質上。這些東西是活的,永遠帶給不同時代的人們不同的感受和撼動。《刺蝟的優雅》寫道:「真正的新穎不會隨著時間老化。」這些跨越整個藝術史的、被稱作為偉大的藝術家之所以偉大,並非因為他們當時這麼講、這麼畫、這麼寫…,而是因為某些感受體驗所造就出的精神內涵使他們“這麼想”因而令他們不凡;這些我們看見卻又看不見的內涵,讓那些歷久不衰的藝術彼此之間有一個美的相連及共通性。

這就好像看畫,我們常常在第一眼,就會產生難以言喻的欽佩。但,這些讚嘆感是如何產生的呢?當我們看著畫家高超的技巧,就像那些用畫筆表現出的紋理:絨布特殊的溫暖棉絮、玻璃的光滑剔透、白皙臉頰上透出的淡淡血色…。這些精湛的技巧,並不能夠解釋為什麼這些偉大的作品會跨越時代地讓人產生讚嘆。音樂也是一樣,分析配器或是拆解和聲並不能讓我們真正地理解巴哈、貝多芬、以及布拉姆斯這些作曲家穿越時空打動我們靈魂的理由。這些所謂的偉大藝術家們,有我們所看不到的、無法解釋的迭合處。

人在時代的巨流下,容易自發性或半逼迫性地隨著潮流走,也可說是被同化。所謂潮流也就是一般普遍一律的“規矩”,也往往是被我們歸納出來的那些歷史風格。當我們有深刻豐富的思想,能夠跳脫這個歷史風格的框架,才能擁有自己特有的、自靈魂深處所發聲的風格。我這裡所講的風格,就是指風格的本質了。它必須架構在卓越的技巧上,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技巧必須用以表達他獨立清醒的自覺。這樣獨立但卻深刻的自覺,將使得我們在大時代下跳脫“個人的標籤”。我想,就像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說的:「我們可以把藝術家稱作是沉思和創造的思想家。」

根據Edward. T. Cone的論點,風格的本質乃是技巧和表達的合一。而這個表達的思想內容在這裡就值得我們進一步地去探討。我認為,一個成熟完整的思想內容,是建立在清晰的自我意識上,必須要找到自己的定位、本質以及中心思想,才能夠完整。它就像是一棵大樹的根,必須要有其可立足扎根的位置,才能有美麗的花和果實。要找到這些價值觀的建立,並不只是單單地反覆練習就可以獲得。它來自於生活中經驗和感受的累積,它是動態且具有生命的。無奈的是,在這個體制遮掩真理的環境下,現在的人們普遍缺乏人文思想與價值深根的這個部分。技巧很多時後似乎已經變成了判斷好壞的依據,許多扭曲的社會價值觀令藝術充斥著匠氣之風。繼續延伸地探討下去,我認為我們必須要有的,是對各種知識的涉獵、對其他藝術領域的接觸,以及我最在意的,對大自然的感受力和觀察力。

首先,我以為藝術所要表達的那些思想,即便很多時後似乎只是個“感覺”,但它絕不空泛。能夠帶領我們思考生命價值的,必定是經過淬鍊的思維。譬如說:達文西除了繪畫以外,也精通天文學、解剖學、建築…;巴赫花了許多時間研習宗教、文學、數學…。那些歷史上受我們景仰的典範人物,也正因為擁有這些人文知識,才能夠造就非凡新穎的思想。再者,雖然我們現在學習的是音樂,但其實所有的藝術之間是有相通性的。因此除了增進音樂領域的技巧與思維,我們也必須透過其他藝術來培養對美的認知。譬如:善於寫作的舒曼和華格納;擅於畫漫畫的亨德密特…。在這樣豐富的人文及美感訓練下,他們的作品便含有一種歷久不衰的永恆。最後,我視大自然為一切的源頭。大自然蘊含了世界運行的不變真理,她巧妙地讓一切和諧自然地共存,一切美都平衡地架構在生命的流動上。貝多芬、布拉姆斯…許許多多的藝術家都非常喜歡親近自然,這必定是有它的理由。貼近自然、沉浸其中、為那平和但卻難以形容的力量所著迷。大自然有很神奇的力量,讓我們感動、流淚、與她共鳴。

大家努力地追求脫穎而出,但卻遺忘了使那些偉大音樂家不凡的原因:最簡單卻也最深刻真實的,貫穿生命意義的風格思想。

我認為上述所說的這些風格思想必須架構在我們的創作和詮釋的最深處。當創作者一直著重在技巧上時,作品與其本身也就受到了限制。以音樂來說,其實我們現在學的那些理論,舉凡和聲、對位、曲式學…有一天都應該要丟掉規則上的束縛,讓我們累積的人文涵養和聽覺直接去牽動他們。作品本身應該是個富生命的有機體,可以隨著一種無形的脈動成長,而非制式地照著歸納出的規則發展。這也就是為什麼很多作家在接受訪談的時候會說,超出作者原本設定的結局,是由作品本身自行去創造的。

而我們,身為一個演奏者,碰到的不外乎是作品詮釋的問題。加拿大鋼琴家顧爾德(Glenn Gould)曾說道:「我們必須探索一些方法,以超越樂譜上面所記載的音符。」我們學習分析和聲曲式,了解樂曲背後的時代背景和創作淵源,目的其實就是貼近作曲家,試圖找到作曲家和作品本身的精神。但當我們過於執著於這些技術性的工具時,其實往往會因小失大,背離音樂的本質。我認為,演奏詮釋也可以說是一種接近“再創作”的過程。我們除了要去推敲感受作曲家給與作品的精神外,也應該將自己的精神意念賦予上去。我想,這種穿越時空和某種精神對話的過程,可以使作品又產生一種令它自行發展生命的可能性。過多的理論在這種時候往往會使我們迷失於密密麻麻的譜面。似乎,長期累積的、直覺的、深根且內化的聽力和感受力在這種時後才能讓我們接近那個永恆不變的美的風格。

參考書目:

Barbery, Muriel,L’Elegance du Hérisson(Paris, 2006)

Rodin, Auguste,L’artt(2003, printed in Taiwan)

Edward. T. Cone, Music: A View From Delft(Chicago and London,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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