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誘逃(上)

我上禮拜在”Classic Music”課堂上參與了一場有趣的討論。

這個討論是關於Mozart德國歌劇「後宮誘逃」(“Die Entfuhrung aus dem Serail ”)第二幕中段的詠嘆調’Martern aller Arten’(‘Tortures of every kind’)留給現代導演與歌者的幾道難題:第一,詠嘆調的前奏長達六十小節,時間近兩分鐘,作曲家沒有留下任何動作指示予女主角Constanze和土耳其王Pasha。第二,詠嘆調總長十分鐘,Constanze從頭至尾演唱異常華麗的花腔,Pasha卻完全沒有台詞與歌詞(實際上Pasha在這齣歌劇中完全不演唱,只有對白)。Mozart卻沒有讓Pasha退場,反倒硬是讓他站在台上十分鐘後,唸一段一分多鐘的獨白。第三,Constanze在演唱這首技術性要求甚高的詠嘆調前,已經先唱了另一段六分鐘左右的詠嘆調’Traurigkeit ward mir zum Loose’,兩首間幾乎毫無休息(僅有幾句對白),使得演唱’Martern aller Arten’愈顯艱難。

在目前可以讀到的書信往來裡,Mozart雖向父親提及了對此作的某些理念;像歌詞為音樂做出修改、土耳其風格的掌握和段落刪減,卻隻字未提這首詠嘆調。但根據整齣劇之結構,Mozart很明顯把此闕當作高潮,事實上,音樂學者甚至無法於莫氏其他歌劇中再找到同樣規模與長度的獨唱詠嘆調。

後人似乎無法斷定Mozart是否心意如此,但種種跡象實在很難說服我們不假設他有如此心意。

首段對劇情節奏實顯冗長的前奏,在音樂結構上頗特殊。Mozart採用了巴洛克Concertante形式,即置入一獨奏組(Flute, Oboe, Violin, Cello),包括Constanze在內,和樂團競奏。Aria Concertante是Opera Seria之典型,然當時Opera Seria因過於注重形式漸漸被視為過氣,Mozart卻將之放於Singspiel中反客為主(整齣劇之高潮),使得在音響上或意義上都凸顯出這首詠嘆調不同的地位。

這兩分鐘前奏,可以說是為後續發展醞釀出一定程度的強烈氛圍,也可視為先現女主角由第一、第二主題象徵的內在情緒:堅決與憐憫。但就視覺效果,我們可能得先將之置於一旁,回頭再來討論。

而第二個問題,可以就兩角度切入。一是Mozart給予女主角長而華麗的花腔來抵制土耳其王強行求愛,Pasha噤聲如無力反擊,然而諷刺的是,這一超能力賦予儀式(當時女子和國王權力相當的不實際能力),其實是變相的,於父權體制內對「忠貞」一操守最強烈的道德示範:「沒有事會搖動我的心意,唯一讓我顫抖的是:若我不忠」。一場解放後發現的困境,引發一系列後人就女性主義之討論。

另一方面,我則相當好奇近代製作如何克服現代觀眾對情節緊湊的需求,於是搜尋Youtube眾多版本,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幾乎沒有一個Pasha採用類似演技。我在報告上寫道:若說女主角的設定引發了女性主義之爭議,則後人真要從這首詠嘆調處理此議題,我認為關鍵反而不在Constanze,而是落於導演如何處理Pasha這個角色。理由是:從Pasha對Constanze做出的回應我們才能真正獲得各種呈現性別溝通的思索。

例如1980年Gruberova在Munich的演出,擁有聚光燈的Gruberova將Pasha摒除在劇情之外,觀眾幾乎不可見其面部表情,因此這個回應Constanze種種指控與哀求的角色變得消極,最後塑造成一個靜默的弱者。但如此一來,當音樂結束,Pasha的對白道:「我在做夢嗎?她怎膽敢反抗?」,如此強悍性格幾乎無法和前段銜接,所以這個版本最後由Pasha提早離場,刪去所有對白收尾。

同年,Valerie Masterson在Glyndebourne的版本則讓Pasha在Constanze身後玩賞籠子裡的鳥,彷彿象徵Constanze不過就像他的籠中鳥,警告她別再做無謂抵抗,而對Constanze的話幾乎是聽而不聞。1989年,Inge Nielsen在Salzburg的演出則將Constanze演成一個瀕臨崩潰的女子,使勁色誘Pasha又誓言同歸於盡。2002年,Eva Mei在Florence的版本則詮釋出Pasha無論如何得不到愛情的模樣,Pasha掙扎在到底要讓她遭受折磨抑或再次勸說的窘境。2004年在Frankfurt由Diana Damrau擔綱的Constanze則直接與Pasha發生衝突,且Pasha以暴制暴,是最為激烈的版本。最不堪的反倒是2007年Nurdan Kucukekmekci於土耳其(故事發生地)的版本,在Constanze動之以情時,Pasha予她皇冠戴上,打算誘之以利,而也是我看見唯一把物欲和女性再度牽連的詮釋。

經由不同的Pasha形象,我們看到不同時代、不同導演有意甚或無意流露出關於「男人如何對待女人」的思維。而我真的相信Mozart是故意讓Pasha留在台上,而不予任何指示,他勢必看到這個部分之弔詭,但也許他亦真的困惑到底女人可救贖還是毀滅。現實生活中,他為了和Constanze結婚,遭受父親極大的阻撓,同時,未婚妻又出現了某些不佳的傳聞,讓他幾乎為了愛情而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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