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es Ives

The professors and musicians say – “If you don’t hear this sound (and a graph doesn’t show the waves of this sound), isn’t that proof that they are cancelled?”- NO- How does the listener know that he doesn’t hear?

                                                                                                                               Charles Ives

我們認為沒有攫取到的聲音,不見得我們(構成「我」的所有部分)攫取不到。Ives 在創作第四號交響曲時(1912-18),留下了這段筆記,如回應彼時方興未艾的佛洛依德。於此我無意深入潛意識,但我們不得不思索如此對聽力界線的質疑,因為一切可謂推導出Ives無比私有的創作形式和內容。

欲提及他私有的形式和內容前,回溯其成長背景:父親為管樂隊指揮,讓他有機會大量接觸管樂作品和民謠;幼時長年浸淫唱詩班,深受教會音樂影響;大學在Yale和Horatio Parker學習傳統後期浪漫風格,承接歐陸古典音樂脈絡;畢業後重回教堂,擔任管風琴樂師數年;1899後,進入保險公司上班,成為業餘作曲家。這樣的經歷,多元又相互影響,我們不難想像,Ives在創作提筆之際,勢必曾面對如何融會、取捨這一段段對他皆留下深刻影響的歷程。

於是,作曲家並置了這些故事。

整體不是由多個主題演化而來,而是由多個主題整合而來。不同於馬勒以元素發展成一自給自足的宇宙,我們在Ives身上看到的是,立足於同一時間,宇宙所能發生之事。當然,這裡指的「所能發生之事」是以作曲家有意選擇的事件為借代,但當不同事件退去時差,作曲家奇蹟似還原出每一段時光相對彼此的神祕相關。

這或許也是Ives不從當時主流,寫作繁冗篇幅的原因與限制。橫向發展的能力減緩,縱向擴張的企圖暴增。他的第四號交響曲充斥著「塞爆此刻」的填鴨,也是他最強大的多聲部展示。這樣的展示除了偏離延緩結尾之長篇敘事,更是向過往多聲部曲式大聲挑戰:毋須緊扣一則獨大的題旨,每一聲部自有其面貌。如此,個別聲部享有更高的獨立性,主從關係幾乎被克服,演奏者被帶入事件群體幽微的相似對照,在某個和絃、某個調性、某個線條中認出世事的近似與差距。

Ives的創作歷程被音樂學家分成三個時期,但由於他完成單一作品歷時甚長,並且總是不斷回溯修改過往作品,以至用年分來觀察其風格轉換有其困難。正因為風格模糊,當Ives一名響起,我總是一股腦湧入分門別類的元素,而無有概括、統一性格。時有調性,時而非調,時而旋律,時而充斥畸零碎片。於是我們更加確定,特定風格退居到手段,而非目的,真正的目的在於將作品兌換成作曲家的記憶,拼貼出無法複製的私人寫真。

音樂學家Burkholder認為Ives「拼貼」(collage)之所以為Ives的代表性技法並不是來自於他大量引用「既有片段」(quotation),而是在這些大量引用之上,作曲家已有完備的音樂性結構(musical structure)(對於引述的結構)鋪陳。我的解讀是;這呈現出Ives作品特殊的兩面:一則是作曲家設計了極具想像力的框架(如同藝術家為拼貼而設計的外延),一則是如果沒有豐沛的「引述」,這樣的框架便魅力盡失。

Michael Tilson Thomas亦提到他在閱讀第二號鋼琴奏鳴曲(Concord Sonata)時,驚嘆於其複雜譜面,將眾多素材擠壓在短暫瞬間,又去掉小節規範,卻在這「追求自由表現」(expression of freedom)的無規範形式中,留給他深邃的感動(touches me profoundly)。

這段話令我想起Ives的提問:How does the listener know that he doesn’t hear?人的聽覺或許早已超越我們的意識,看似暗黑的理解深海,其實已然有洋流澎湃。

我們似乎低估了聽者對於複雜織度的接受,因為我們總是比較關心「理解」,而忽視「感受」。

在同一則筆記中,Ives提到:”An incident also that had something to do with this, perhaps more than I think, was in connection with a scene ne evening at Café Boulevard, New York, after McKinley’s assassination in 1901. Everybody stood up and sang this hymn. It brought back an incident in my father’s life showing one of the finest sides of his character. I don’t feel like describing it here, but Mrs. Ives remembers what it was”。作曲家承認,過往記憶成為他毫無意識而調用出的素材, 而記憶的最迷人處就在於無法被「量化」解析,而是悄然影響著此後的生命。

我覺得這個部分是Ives最天才的地方:他形塑了一個專屬的寫真(因為全是他自己的記憶與揀擇),但在元素中盡是振動著類似你我生活的普同性切片。

翻開介紹Ives的書籍,各種各類的作曲技法都被拿來解釋他:bitonality, polytonality, polyrhythm, tone clusters, aleatoric…等等,但這每一種技法同他每一闕作品;都是直指他的鏡孔,卻在最終呈現出萬花繽紛的圖面。也許,不喜歡他的人會說這一切浮誇、無深意,但有幸和他同天生日的我,卻對他巧妙的鋪排,體驗到聽之可能無限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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