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愛現代樂

作曲主修的同學一定都有相似的經驗:你抱著剛完成的作品走在系館走廊,平時要好的演奏組同學臉上忽然閃過一絲恐懼;等到你的眼眸亮出希望的光芒,微啟雙唇,他們二話不說四散奔逃,留下你在空蕩蕩的系館裡自言自語:

 「打聲招呼也不行嗎…」

其實我可以瞭解演奏組同學的心情,他們大多在演奏過某些當代作品後,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當小提琴手在一首曲子裡「敲琴」的時間比「拉琴」多,小號手被要求把水灌進樂器裡演奏,那種感覺真的糟透了。尤其是學生作品……啊!多少罪惡假學習之名而行之!

 放眼1950年以後的音樂史,仍然有相當多的作曲家始終與演奏家維持極為密切的關係,寫作出既有創意,又能充分發揮演奏者技巧與音樂靈感的作品。最有名的合作組合莫過於俄國作曲大師Alfred Schnittke與中提琴巨擘Yuri Bashmet。Schnittke為Bashmet量身訂做的〈中提琴協奏曲〉在1986年首演後,已經成為中提琴曲目中的經典。Bashmet亦參與了Schnittke〈三重協奏曲〉、〈三重奏鳴曲〉的首演,更將〈三重奏鳴曲〉改編成弦樂團版本,列為他所帶領的「莫斯科獨奏家樂團(Moskow Soloists)」的常備曲目之一。

Schnittke’s Viola Concerto, played by Yuri Bashmet

 此外,Bashmet也委託多位當代作曲名家寫作中提琴協奏曲,例如喬治亞作曲家Giya Kancheli與塔塔兒共和國女作曲家Sofia Gubaidulina等。稱Yuri Bashmet為最熱中當代音樂演出的器樂大師應不為過。

Sofia Gubaidulina的中提琴協奏曲:

Kancheli的中提琴協奏曲〈Styx〉我曾在〈近日閱聽〉https://notesofwayfarers.wordpress.com/2009/04/13/myreadinglistening/ 一文中介紹過。Kancheli​在樂曲解說中形容Bashmet富麗的音色變化,「有能力連結死亡與生命的世界」,驅使他以這首中提琴協奏曲,描繪這條古希臘傳說中,在生與死之間過渡的河流。中提琴獨奏的部分具有強烈的宣敘風格,以斷斷續續、哀痛的低吟與不時插入的樂團強奏形成劇烈對比。

由於〈Styx〉的YOUTUBE連結因版權問題被撤下,改放Kancheli為中提琴與管弦樂團所寫的作品〈Abii Ne Viderem〉。此作與〈Styx〉都善用休止符造成大量的留白,並使用相當多的調性和弦。這份錄音由中提琴名家Kim Kashkashian擔任獨奏。

 波蘭作曲大師Krzysztof Penderecki也為德國小提琴名家Anne Sophie Mutter寫了〈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

在鋼琴協奏曲方面,最耀眼的一次合作首推1988年,Krystian Zimerman將波蘭作曲大師Witold Lutoslawski為他而寫的鋼琴協奏曲灌錄成CD,並由Lutoslawski親自指揮。

 當代演奏名家熱中演奏當代音樂的例子不勝枚舉。馬友友在「首演(Premieres)」專輯中,一口氣演出了三位美國作曲家的大提琴協奏曲。Daniel Barenboim在芝加哥交響樂團總監任內,也灌錄了一系列當代作曲家專輯。

這些與演奏名家關係密切的作曲家,其風格都有一共通之處:都不刻意迴避調性和聲,樂句的方向較為明確,並且帶有強烈的情感渲染力,對於喜、怒、哀、樂等各種情緒毫不掩飾。也許可以這樣說:人在日常生活中普遍的情感表現漸漸回到當代作品中,並以聽眾較不陌生的音樂語言來表達。這樣的作法有助於聽眾的理解度,卻也招致了持不同看法的作曲家與音樂學者的批評,認為其路線太過於保守。

然而從上個世紀後半葉開始,當代音樂的發展可說是百家爭鳴,一個時代不再有其「代表風格」。對於「美」、對於「當代感」,每個創作者的定義也許大相逕庭。調性和聲固然出自於20世紀初以前的傳統,以手指撥奏鋼琴琴弦、以指節敲擊弦樂琴身等「非傳統演奏法」,或演奏者可自行決定各段演奏順序的「開放性結構」等等寫作手法,也都有至少四十年的歷史了。因此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很難單憑著音響效果或結構方式來評斷一首曲子是創新,或是保守。

無論如何,這種不排斥傳統音樂語言,而著重於內在情感表達的作品,的確是重啟了作曲家、演奏者與多數聽眾之間的對話,使演奏者與聽眾能更順利地進入那些聲音尚未被挖掘過的表情,情意幽微之處。將說服力呈現在直覺與情感上,也就是回到了音樂的初衷。事實上,一首作品的完成絕不僅在手稿最後一頁那條終止線上,而在一次次的排練,作曲家與演奏家反覆溝通後,這首作品的樣貌才真正出現。若此作有幸被重複演出,作曲家的初衷也就逐步被擴充、被宏大成許多人所共有的生命。

演奏者當然能自由選擇所喜愛的作品風格。但在台下的評審、聽眾對於傳統曲目幾乎人人都有一套標準詮釋的同時,當代曲目是否也提供了演奏者更盡情揮灑的空間呢?

至少我看著這些器樂名家演奏1990年代,甚至21世紀的作品,我是很感動的。因為他們不僅僅是深耕音樂美好的過往,賦予傳統新的生命,更努力地把智慧灌注在那些我們行走坐臥時,正在世界某個角落發生的聲音;與當代的脈絡同其呼吸。而就在作曲家與演奏家思緒交會時的電光石火中,一些「新的美好」正在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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