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稿]留美學生的法國之旅 – Acanthes 2009——任真慧

在2009年,也是我留美生涯的第二年時,我趁著暑假飛到法國參加該年度的Acanthes音樂節。這回若非邱兄邀稿,恐怕這段經歷就得隨著生活的忙碌而塵封了,因為之後我便陷入了準備資格考、整年閉關的地獄,總算又有機會在遺忘之前談起這些故事。

Acanthes音樂節歷史悠久,自1977年開始,在暑假舉行一年一度的作曲研習大師班,每年都邀請駐節坐鎮的大師級作曲家,如元老級的Karlheinz Stockhausen, Iannis Xenaki, Gyorgy Ligeti…等,都在曾經擔任駐節大師的名單之內。有興趣或意願前往的朋友們,可以上Acanthes的官網(英法雙語)查詢,包括最新的消息以及歷年資料等。

我所去的2009年,擔任駐節大師的三位作曲家分別是Hugues Dufourt (法)、Ivan Fedele (義)、以及Bruno Mantovani (法)。除了作曲大師班(Ateliers de composition)之外,Acanthes也招收演奏組(Ateliers d’interprétation)的學員,演奏組大師並擔綱音樂節中重要的演出角色。2009年度的演奏組大師班為Mario Caroli (長笛)(義)、Silva Costanzo (鋼琴)(義)、與Donatienne Michel-Dansac (聲樂)(法),共三個組別。因此整個音樂節的行程包括各組的個別meeting、排練、大師演講、多場音樂會及成果發表會等,總共約兩個星期。我記得註冊費大概四百多歐元,含學費、住宿跟各場音樂會門票等,跟所我知道的其他音樂節(如Solitude或Darmstadt等)比起來價位相當合理,而且有教授推荐信的話是可以申請獎學金補助的。(當然補助僅限於學費跟住宿,並不包括到Metz的交通與食物費用。雖然的確有許多義大利、比利時等鄰近歐盟國家的學員,自行開車載著鍋碗瓢盆前往,就在大會提供的住宿地點煮起伙食來。)

由於我參加的是作曲組,在此簡單提一下我那年(及這幾年)大致的狀況:Formation A與B為常駐組合,A為管弦樂、B為室內樂,皆由當地的樂團Orchestre National de Lorraine擔任排練及演出。每年並會邀請另一個演奏團體前來,我去的2009年是德國來的Neue Vocalsolisten (聲樂)與打擊樂的組合,在我之後的2010年則請了弦樂與IRCAM,今年度(2011)則是特定組合的室內樂。作曲者在申請時就要提出想要寫的三種編制,並繳交既有的任何作品樂譜錄音等提供審查──通常審查委員會由該年度演出團體指揮及駐節大師等人組成──,最後大會選出每組約10名左右的學員,這些學員便必須在截稿日期前完成6至8分鐘的指定編制作品,在音樂節中排練並錄音,其中並有約3/5左右的作品會在閉幕(成果)音樂會上演出。沒有報名或獲選正式學員的年輕音樂家們,也可以註冊成為旁聽學員,旁聽所有的排練、演講、音樂會等,甚至也有機會與大師個別meeting。(ps.今年度的網站開始寫上35歲以下的年齡限制,當年我申請時似乎沒看到這條規定,不過年齡的確是音樂家的一個門檻,就是在某個年歲之前若沒什麼作為,之後機會便少了。)

附圖:在Arsenal大廳的歷屆海報牆

前言完畢。

當初會申請這個音樂節其實是因為所上同學們的介紹,所上有同學前一年去參加回來,將情報提供給作曲組的大家,當時的男朋友也鼓勵我去申請看看。(不否認當時的另一個動力是因為Mario Caroli的緣故,我在Warsaw與Sttugart聽過他的演出,實在是夢幻到難以抗拒。) 後來我被選上了Formation B (室內樂組),其實當初將它填在第三個志願,我原本前兩個都填需要寫給比較少人的聲樂加擊樂,但可能因為我寄的都是器樂曲的譜,最後大會把我選在寫室內樂曲的那組──我收到獲選通知時,還傻傻寫信去問我的編制是什麼,因為把它寫在報名表上,寄出時忘了留底。

Mario的夢幻錄音(Salvatore Sciarrino編的J.S. Bach作品)

從獲選到交稿差不多有三個月的時間,說短也不短。但對有課要修、有paper要趕的博士班在學生而言,又是8-13人(我填了九人)的編制,三個月其實還滿不夠的。我有聽說寫Formation A的有些人都是前一兩年就先開始寫,之後才去投、投到上為止的,反正這樣的編制年年都有。

順帶一提,該年度獲選的學員其實要看評審(大師)的口味,每位作曲家都有比較喜好的風格或作曲手法之類,所以這一年沒有獲選的,不代表下一年就不會受青睞。我對於這點開始有很深的體會是在上過Ivan Fedele的大師班之後:大會的安排是,會有一位大師做為該學員的主要指導,並且在作品排練時會坐在裡面參與、指點或是給意見。我被安排的主要指導大師是Ivan Fedele,外表頗有從政人士的味道、音樂卻超夢幻的義大利作曲家。

Ivan Fedele的作品

整個音樂節都是英法雙語,在申請時學員便需勾選參加英文或法文的課程──事實上主要是差在大師班,不過他們都會再次詢問你是講英文還是法文的。(我雖然在2007年就考到TCF的B1,但留美兩年之後缺乏練習,便很不爭氣地填了英文。) 所有的演講都是雙聲道,主講者使用法文時會有英文的現場口譯,主講者使用英文時也會有法文的口譯。當然英文口譯對我而言並沒有特別容易聽懂,畢竟也是外語,而且法國人普遍使用的英文跟在美國所聽到的,幾乎是兩種不同的語言了。(舉個使我受到驚嚇的例子,當我看不懂大會的說明跑去問時,工作人員(法國人)竟然問我:”so, what’s your problem?”若非我曾經學過法文,知道這是「法式英文」的話,我大概會以為我是在看病吧…)

我與Ivan Fedele基本上僅能用簡單的英文溝通。在法國畢竟英文還不是那麼通用的語言,演出我作品的部分團員就完全不懂英文,在排練時還得透過指揮翻譯,所需要翻譯的字甚至包括我曲名中的”twilight”(crépuscule)。幸運地,我的作品無論在討論或是排練時都算是相當順利,Ivan Fedele在讀我的樂譜時唯一給的意見是,指著某些片段(我全曲其實總共也只有一個樂段)的配器說,「This will sound very beautiful.」。而指揮Jean Deroyer 本身經驗豐富(據聞是Boulez大為看好的青年指揮),我的譜又是4/4拍從頭到尾,排練時除了需要特別要求擊樂演奏者的棒子與低音提琴的音量之外,幾乎都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弦樂演奏者大部分都能輕鬆地找到我指定的第11泛音,木管的微分音tone-color-melody也能調到接得很順,那位長號演奏者則輕而易舉地吹出我寫的low C──或許對那些演奏者而言,應該已經演過太多當地作曲家都寫類似的技巧了大概?

參加音樂節的年輕音樂家們,絕大部分都是歐盟國家成員或是留歐的學生,少數才是旅歐美國人及留美學生。我有特別去數那年獲選的正式學員中,亞裔音樂家所佔的比重有多少:除了我(Formation B)之外,在Formation A裡有一位目前就讀哥倫比亞大學的美籍日本人(他的英文法文都非常流利)、一位留德韓國人,Neue Vocalsolisten那組沒有亞裔作曲家;在鋼琴組跟長笛組裡有幾位日本人與另一位台灣人(留德鋼琴組,目前已學成歸國的青年鋼琴家陳宜鍾,大師班演奏的是Boulez第一號奏鳴曲),聲樂組似乎清一色都是歐洲人,或許語言不容易吧。

每位作曲學員都有兩次的排練,在第二次的排練時便會錄音,會安排與音響工程人員個別討論並聆聽選片的機會。但整個音樂節中最刺激、也可能是最挫折的便是,在兩次排練有了錄音之後,大會評審(包含大師作曲家們、指揮及部分演出團員)將在另一次的會議中選出在閉幕音樂會中演出的曲目,所以每一組都會再篩選過一次,留下大約3/5的作品被演出。這些被選出來的作品在演出前兩天會公告第三次的排練時間,也是整個音樂節中最競爭的部分。我不確定是否每年都是像這樣只選一部分來演,但無疑地,每當經歷一次篩選時,年輕作曲家們就會檢視省思一次自己的創作,因為畢竟在學校之外,沒有了解並支持自己的老師,才是最嚴苛的考驗。

附圖:我的第三次排練公告

其實在美國的這幾年,我一直擔心會跟這個世界脫軌,因為美國本身就已經有許多音樂活動(但可能剛好不包括我所在的城市),在美國唸「研究所」得花上大半的時間讀書、修課、寫文章等,無法像在歐洲的學生們一樣多產。我認為在不同的國家、甚至不同的地區,音樂家們的視野及思維,以及所關注的音樂都非常不同。

我在法國旅行時,那裡的音樂家們聽到我是UCSD來的,絕對都是提Philippe Manoury在那邊教,並問我有沒有上他的課,其他的作曲教授們倒不確定有多少人認識或關切──儘管我跟Philippe在作曲大班課中因角度不同而辯論到無解,在樂曲分析課又能詳細到無話可說,在電腦音樂課裡則只要安靜聽他演講就好。師承在音樂界畢竟走到哪裡都像是種血統,或是註冊商標,雖然一位完成的作曲家可以不需要有老師的影子,也不用打老師的名號才能出來闖。通常也只有在學或剛畢業沒多久的學生,才會需要隨時隨地報上自己的學校,讓別人知道「這無名小卒是從哪兒來的」。(但如果認為敝校有兩位待過IRCAM的作曲教授跟Max/MSP程式教父Miller Puckette,就會走跟那邊比較接近的作曲或研究路線的話,就大錯特錯了。)

每位年輕作曲家都在尋找自己的定位:留學哪裡、去哪裡、上過誰的大師班,這些都可能成為生命軌跡的一部分,或是,也許至少會在CV上留下一筆紀錄。雖然師長總是建議我們趁年輕多出去看看,但這趟旅程下來也深深覺得,這不僅是師長的建議而已,而是該擔心若不落實永遠不會認清自己有渺小的事。在音樂節裡我遇到許多跟我年紀相仿、甚至比我年輕的優秀作曲家,每年音樂節是一個接一個地跑,作品也一個接一個地發表,還都寫得完成度很高並很有特色。在我為了拚學位考試而荒廢作曲的日子裡,在地球的另一端不知多少位曾經密切共處兩個星期的同儕都已經走得更遠、到達更高的境界了。

只能繼續加油,往前進。

最後附上我在Acanthes 2009閉幕音樂會的演出錄音 (影片為台灣古典音樂網的主編學弟製作,以我的相片連環秀當成影片背景,想聽純音樂的人可以不用看畫面…)

【樂曲說明】(原版寫時就是英文,中英文語感差異太大,所以目前是沒有中文翻譯的)

A t this moment, I’m meditating
about my longing and the time
when everything is fading like snow.

I feel like in a dream, but
nothing is more real than this unfathomable pain:
I see a gleam reflecting in the distance
and my boat heads toward it forever,
until the world is no longer familiar.
Yet this never ceases.

200905. La Jolla

(法文版,感謝音樂節官方不知名編輯者修飾文法)
En ce moment, je suis en train de méditer
sur mon envie et le temps
quand tous pâlissent comme la neige.

Je me sens comme dans un rêve, mais
rien n’est plus réel que cette douleur insondable:
J’ai vu une lueur se réfletant au loin
et ma barque s’y dirigeant éternellement,
jusqu’à ce que le monde ne soit plus familier.
Pourtant cela n’arrête jamais.

ps. 音樂節官網上至今仍能看見我的身影出現在歷年活動照片中,而且有一張還是午睡時被拍到的…這證明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更多我所拍攝的音樂節相關相片亦可前往我的無名相簿

Avril 2011 任真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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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慧是我考大學時在考場認識的朋友,十年來我們共同見證彼此的成長努力。目前她在美國就讀UCSD,正水深火熱地處在博士班論文寫作期,所以很不好意思在這段時間還麻煩她把這篇文章生出來。

同時我也很榮幸地向各位介紹,真慧是下個月起旅人誌新增的[美西站]客座(美西站站長是前一陣子邀稿寫法國動畫配樂的黃乾育)。旅人誌陸續擴大版圖之後,巴黎站會努力每次生出兩篇以上,一篇我自己寫,一篇邀稿。

邀稿人 邱浩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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