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scendo音樂節,與我的劇場衝殺記

最近又被找去演戲。

五、六月的Crescendo音樂節是柏林藝術大學(Uni. Der Künste Berlin)的年度大事,每天有一到兩場主題式音樂會,由各組的教授、同學負責製作。

例如今年鋼琴音樂的主題是 『李斯特與民謠素材』,於是大鋼琴家Pascal Devoyon與其日本愛徒(兼愛妻)攜手演出整場雙鋼琴版本的李斯特交響詩,隔天其他門徒也傾巢而出,以音樂史上各個擷取民謠素材的重要作品,演出一整場音樂會。

音樂理論組的教授Hartmut Fladt則是用講座搭配鋼琴家現場示範的方式,講解音樂裡的 『愚笨』……可惜我隔天要做Presentation錯過了這場講座,否則真想看看 『愚笨的音樂』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作曲組裡擅長音樂劇場的教授Daniel Ott每年度都會推出一組音樂劇場製作。大致的做法是將四到五個室內樂或小劇場作品用一些串場手法組合在一起,利用燈光、一些意味不明卻牢牢吸引住你目光的動作與表情,或拆解鏡形舞台結構,讓演出者埋伏在觀眾席中、或將觀眾席團團包圍,以種種手法將音樂的表現力立體化。

例如: 一首小提琴與鋼琴的二重奏,小提琴手先出場,卻怎麼也調整不好譜架,固定器一直掉下來,譜架燈一再歪倒——反覆出現這幾個東西掉下來的聲音,再反覆做出調整的動作,這其實已經算是一種音樂手法——隨後是鋼琴手很神經質、如顛癇一般地調整座椅。混亂到極致後,進入音樂,是音非常少的慢板,簡單幾筆線條。音樂寧靜到極致後又出現騷動,從台下竄上來一名 『觀眾』,神色緊張,不斷挪換座位,最後竄到演出者旁邊將樂譜搶走,一邊讀一邊下台; 同時演出者奏出最後一個長音,用驚愕的眼神看著這名 『觀眾』。

空白——製造騷動——空白——凝聚張力——一舉搗毀

作曲組同學已經連續兩年參加劇場演出,我也名列其中。指揮家與演奏家負責演出音樂,歌者負責演唱與與戲劇表演,那調度來一堆作曲組同學是要幹嘛呢?

 

當然是來亂。

 

去年的製作,我們演出一首名叫 『Piano Concerto』的小劇場。各自拿著(自己根本不會吹的)樂器站在台上扮演 『管弦樂團』,隨後上台的鋼琴獨奏家卻因怯場逃亡,於是樂團演奏員們開始在音樂廳各個角落獵殺鋼琴家……順便詢問有沒有觀眾願意上場代打……最後還跟鋼琴家來了一場打戲,樂手們被打得在台上滾來滾去。

今年度的製作則是聚焦在美國當代作曲家Morton Feldman的作品,將他的五首室內樂作品串連成一整齣劇場。

包括漂亮的小歌 Only

The Viola in my Life II

今年度作曲組同學的偉大任務仍然是在兩首曲子間扮演串場:

先偽裝成室內樂手,前一首曲子結束後就從階梯舞台一躍而下,抱著樂器往觀眾席瘋狂衝鋒,衝幾步就亂吹幾個音(擷取素材“Only“的動機當素材),同時下一首曲子的歌者從觀眾席後方拿著發出電鑽聲音的噴氣管出現(我很慶幸他們終究沒叫她拿著真電鑽衝鋒),四處瘋狂掃射,同時從天而降灑落一大堆樂譜,噴氣管把它們吹得到處亂飛,在觀眾席後方散落滿地。

其他同學很聰明,一個拿直笛,一個拿小提琴,一個拿高音薩克管。只有我被問及 『還會演奏什麼樂器』時愚蠢地說了實話: 『我……我會吹tuba…。』 於是我要扛著一支tuba在演奏廳裡到處衝鋒。

 

所以,這是劇場,還是瘦身療程?

 

災難平息後,下一首曲子的樂手在滿地的樂譜中慢慢尋找自己的聲部,歌者將噪音管放下,走向舞台。

 

下一首曲子開始。

 

劇場真是個瘋狂世界。

 

也不是所有人都贊成這種做法。 作曲組教授Walter Zimmermann是研究Morton Feldman的專家,他表示Feldman生前絕不喜歡將音樂與視覺結合,他的音樂必須是非常純粹的聽覺感受,並且樂器的擺設配置必須嚴格遵守Feldman的設計———而在他的室內樂中加上表演走位當然是對這種純然聽覺感受的破壞。Zimmermann強烈抨擊這個計畫。

但我竊自覺得,Feldman的音樂其實很適合製作劇場。漂亮的聲音線條之間有大量留白,觀眾一旦進入了Feldman的音樂,其感官會變得相當纖細、敏銳。劇場的燈光設計——聚光燈,或投射出一道光之長廊等等——這種沉思性格的氣氛將更有助於纖細的感官運作,形成專屬於某首音樂的空間格局。因為聆聽Feldman的作品,勢必比聆聽其他作品更需要專注。

形成了非常純粹、非常凝聚的氛圍之後,任何表演上的騷動也就變得更有效果。

Zimmermann的看法當然有其依據,但我得不負責任地說: Morton Feldman畢竟已經去世了,而他的音樂仍需要被後世形形色色的觀點與想法所灌注。以純音樂的觀點出發,自然會堅持維護音樂各個參數的設計初衷。但今天若以一個劇場導演的角度出發呢? 以 『讓音樂不只是音樂』的角度出發呢?

『為音樂加工』永遠是飽受爭議的主題,這到底是為原作加分,抑或扣分,也許每個觀眾心裡都有一把尺。但為特定音樂設計一個專屬的聆聽場域的確是值得關注的主題——特別是為當代音樂——這不只是為了將藝術的窄門拓寬,好讓更多的觀眾得以進入。藝術在當代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可以說是將人平日飽受侵擾的感官洗淨、還原,使其恢復輕靈。如果加入適當的視覺設計,打造一個專屬的聆聽環境,呼應該音樂作品的美學傾向,能有助於音樂滲透到演出空間的每一個角落,包圍著聽眾。有何不可呢?——特別針對那些可能無法被傳統鏡型舞台滿足的音樂作品。

我想,安靜、玄秘的Morton Feldman就是其中之一。雖然他本人生前並不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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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houghts on “Crescendo音樂節,與我的劇場衝殺記

  1. 呵呵… 十分有趣的節目… 雖然排練時間排得過於攏長並且沒有效率,但是還滿好玩的,而且在吹了他I meet Heine in Furstenberg 和 the Viola in my Life之後覺得他的音樂有種莫名的感動之處….

    雖然到現在我都還是無法理解他那首Voices and Instruments的高深境界……

  2. 好久沒看法王寫的文章了……光看文字就覺得很精采~ 有沒有錄影檔可以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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