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桂多

重新讀到十一世紀僧侶桂多訂定了延用至今的音階唱名,仍然感到不可思議。在此之前,即使作為西方古典音樂起點的葛利果聖歌已經從八世紀開始傳唱,並在查理曼大帝統治期間散布至現今西歐一帶,僧侶或百姓若想親近,還是需從經文入手,才能讓音樂在那些理解或不理解的字裡蔓延開來。

 

直到桂多為了教導僧侶們唱出更精確、更貼合儀式的曲調,發展了四線譜,又以讚美詩”Ut queant laxis”中每一段詩節的字首與其對應的音高作為唱名,得到”Ut, Re, Mi, Fa, Sol, La”等六個音節。自此,音樂逐漸可以突破同一語系、同一區域或同一宗教的囿限,廣泛交流於整個歐陸版圖。

 

這是音樂史上靈光乍現的一刻:桂多剛好遇上了某一曲調,曲調裡每一詩節都從級進的音開始,順向而上,至A音終結。

 

命名是如此神祕,卻又是非常實際的生活片段。近幾年,親戚與朋友的小孩接連出生,常常在懷孕期間,每有家族聚會或是朋友聚餐,就會隨口討論起小孩的名字。看到新生兒的父母,有的從命盤推演,有的翻閱典故,有的人按照族譜,有的人倚賴靈感,最終希望能為孩子取一個可能是好聽、響亮、易記或與眾不同的名字。小孩出生後,一日一日隨著名字的呼喚長大,同樣的字與同樣的音,指涉的對象不斷變動。不只是變高、變壯,也變得熟悉人情世故;發零用錢時,小孩因呼喊而匆匆跑來;要檢討考卷時,小孩因呼喊而迅速跑開。

 

喊著喊著,字與音也變得越來越貼近指涉對象。巧合如我大學時,同一屆剛好有另外兩位女生叫ㄩˋ、ㄊㄧㄥˊ(更巧的是,我們仨除了有「婷」字重複,其他皆不同字),我們常開玩笑,如果修同一堂課,老師只叫名字,我們誰要回答呢?事實上是,老師點名我們之中某一人時,我們的確能分辨出老師意指何者,因為對象不同、想要述說的內容不同,單單兩個字,就能暗示許多線索。

 

命名的結果,是後見的。例如偉人的名字或是大企業的名字,都是在他/她/它功成名就後,名字才被認為是偉大。如果當時桂多選擇了另一首讚美詩,我們現在可能就會以全然不同的咬字來哼唱音階。然而,最奧妙的或許不是音高有了如此的名稱,而是在訂定後,唱名有著難以想像的發展與命運。當初為了統一駁雜而生的唱名,開啟了藝文流通的閥門,又因著下一個千年的音樂發展,唱名回頭被賦予千變萬化的聲響與表情。

 

桂多的學生後來以桂多之名創造了音樂史上有名的桂多手,桂多手上,每一個指節附有唱名,掌心則握有四線譜,譜上為六個唱名排列出的音階上下行,旨在教導歌者通曉六聲音階系統。而約莫二十幾年前,我的鋼琴啟蒙老師為了讓就讀幼稚園的我能儘速記下唱名,也發明了一套自己的口訣,口訣非常有台灣味:ㄉㄛ,螺絲的ㄌㄡ;ㄖㄨㄟ,打雷的ㄌㄟ;ㄇ一,小蜜蜂的ㄇ一;ㄈㄚ,開花的ㄏㄨㄚ;ㄙㄡ,收東西的ㄙㄡ;ㄌㄚ,拉繩字的ㄌㄚ;ㄙㄧ,吸管的ㄒㄧ,然後再回到ㄌㄡ。或許這才是唱名最令人驚嘆的流轉,它在音樂專業裡可以譜出理論,脫離了樂譜,它可以對應到生活的微小事物。

 

於是,從認識唱名的那一刻起,我們加入了桂多的行列,經過那些隨口哼唱的時光、生活的浮光掠影,我們不知不覺也成了唱名發展的一小部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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