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稿﹞蕭邦39 – 等待遠方 — 李欣恬

原鄉人的血,必須流返原鄉,才會停止沸騰。──鍾理和《原鄉人》

波蘭是個美麗且灰暗的國度。

然而,波蘭人天性樂觀,歷史上屢遭列強瓜分的痛楚,並不影響他們跳舞。波蘭人跳舞;歡欣時跳舞、悲傷時跳舞、農忙時跳舞、無事時跳舞,腳底下踩的是馬佐維爾(Mazovia)的遼闊景緻,而那強勁明確的節奏,正是波蘭人靈魂的脈動及生命力的顯現。

波蘭的符號印記「馬祖卡」,發源於馬佐維爾地區,那來自民間傳唱的曲調、波蘭民族特有的節奏型態,以及波蘭傳統樂器dudy和fujarka,如此的文化滋養,為我們醞釀出蕭邦,這樣一位天才鋼琴家。

孩提時期的蕭邦,夜晚總聽著母親哼唱波蘭民謠入睡,母親溫柔的歌聲,埋藏於年幼蕭邦的心靈,逐漸長成心底的一片汪洋,帶著歌,氾濫成災的鄉愁,該流向何方?舞,應當如何跳?

在蕭邦離開故土波蘭的歲月裡,經常藉由創作馬祖卡抒發思鄉情懷,短到不能再短的三十九歲生命,馬祖卡幾乎貫穿了他的音樂生涯,除了馬祖卡作品,在其他作品中也得以發現馬祖卡的蹤跡,包括第二號鋼琴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2 in f minor)及幻想曲作品op.13(Fantaisie op.13)皆有明顯的馬祖卡節奏。同時,蕭邦也是首位將波蘭民間馬祖卡高度藝術化而成樂種的作曲家,他保留了原始馬祖卡三種節奏型態:mazur、oberek和kujawiak,變化多元,依其自身才華巧妙地處理節奏,而詩意性(poetical form)的和聲聲響及高度原創性旋律,更充分顯現出蕭邦創意,即使是源自民間的馬祖卡,蕭邦卻從未引用一段完整的波蘭民間旋律至他的馬祖卡作品中。除此之外,蕭邦在寫給家人的信件中也明白表示,他的馬祖卡作品,並非是寫來作為跳舞用的,即便仔細聽來,他的馬祖卡作品中的舞蹈特質依舊濃烈。

是蕭邦使得馬祖卡得以顯現出其獨特的美學,並開啟了眾多可能性,任何一首蕭邦馬祖卡作品,皆蘊含著氣象萬千,那是蕭邦於音樂上的舞,揮灑著冰冷與熾熱,使得馬祖卡得以承載思念的重量,以優雅的姿態,輕輕送往遠方。

原鄉人的宿命,來自於不得不的無奈;原鄉人的矛盾,在於心繫於波蘭,卻又不得不遠離;原鄉人,離鄉更遠,卻也更近。

自青少年時期所寫下的第一首馬祖卡作品(1826年)開始,蕭邦如實地以馬祖卡記下了他的心靈旅記;在馬祖卡作品op.17-4裡,用鋼琴模仿dudy的聲響,描繪波蘭鄉村場景;生命裡那場馬約卡島之冬,以作品op.41記下在島上所度過的種種艱難時光,Phrygian調式的使用,顯現出精細的情緒變化;而與摯愛喬治桑相處不愉快時期所譜的馬祖卡作品op.59,陰鬱但情感奔放;和喬治桑關係降到冰點,蕭邦也在馬祖卡作品op.63中展現出素雅與理智;直至生命末期,作品op.68裡的死亡之舞翩然而至,舞得極深、極淺、極緩、極輕。

遠離成長的家園,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始終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蕭邦離開波蘭的真正原因。

在馬祖卡作品中,除了鄉愁,更有著對俄國政權的意識反叛。蕭邦的心細如絲,在明確寫滿波蘭意識的馬祖卡中,剛強地以音樂作為對抗外侮與保衛家園的武器,精雕細琢的聲響足以抵擋沙皇的千軍萬馬。

天空很低,風雨被阻隔在千里之遙;原鄉人孤獨且美麗的身影,從未忘卻自身使命,原鄉人在等,等候喧嘩,等候靜默;等待故土的歸來,等待,歸去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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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週的台北站,非常榮幸邀請到Muzik現任編輯欣恬幫旅人誌寫稿。欣恬以鍾理和《原鄉人》為引,領著讀者跟隨蕭邦步履,凝視貫穿作曲家生命的曲種─馬祖卡舞曲,一步一步貼近蕭邦身在異地的心境與對故鄉之渴切。欣恬的文字也提醒了我:作曲家創作歷程與國族命運彼此纏繞,成就了蕭邦的鄉愁,也成就了後人對蕭邦作品的鄉愁。

邀稿人   吳毓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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