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音樂院(2) — 鋼琴學派之序章

    相信,在我之前已存在無數討論俄國鋼琴學派的文章,在我之後,若假設鋼琴音樂還能再存活一世紀,那文章數量在前半世紀依舊會以等比速率持續增加。而這裡所寫的,只不過是多如牛毛的文章中的某一根毛上的某一個小組織的分細胞。

既然,以宏觀的立場著眼,本文章似乎是瑣碎中的瑣碎,過客中的過客,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把所有知道的鋼琴家名字重複再頌揚一便,把所有聽過的演奏再重溫一便,或假裝博學的透露一兩個大家似乎不熟悉的名字和錄音,掏出幾十個新世代絕世天才的名字。。。我似乎看不出這有什麼太重大的意義。

那為什麼要寫呢?

老實說,因為截稿日到了,靈感用完了,狗急跳牆,才把這塊難咀嚼的莫斯科牛排端出來,或者是,隱隱感覺到留學在此,若不表示一下對這方面的「知識」,似乎會被人看扁。

(作者總愛用第三人稱的立場調侃自己,讀者就不要太在意!)

作者的真正目的,是期盼能提供一個新觀點,一個更深入,或者說更人性的觀點;一個更全面,或者說更歷史性的觀點;一個我的觀點,個人觀點,再說一遍可能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俄國戲劇泰斗史坦尼斯拉夫說過: 「如果演一個好人,你要找出他壞在哪哩,如果演一個壞人,你要知道他好在哪裡。」我來照樣照句:「如果你欣賞一個人,你要知道他壞在哪哩,如果你鄙視一個人,你要知道他好在哪裡。」

過去,有關音樂家的介紹、傳記、記錄片、電影很少會明白的透露你所崇拜的那個人有多壞,就算他明白的告訴你了,但那一瞬間,你的視覺神經和腦神經很難一起發生作用,在你的心裡留下深刻印象。我們不自覺得會袒護自己人,不自覺得會看不見情人眼裡西施臉上的青春痘。

當普希金寫下他的「莫札特與薩里耶利」[1],核心思想雖然是薩里耶利的「嫉才」,然而劇中描寫莫札特輕浮誇張的行為與不知輕重的說話風格,以我們今天的形容,就是「白目」兩個字。劇中莫札特著名的台詞:「天才與邪惡是互不相存在的! 對吧? 」或許是普希金為薩里耶利辯解毒害莫札特的正當性,因為「天才」在某一種客觀時空與觀察角度下,的確能衍伸出許多邪惡行為,他的劇本說薩里耶利是兇手,但不說他是窮兇極惡的壞人,說莫札特是個被害者,但不說他是全然無辜的好人。

蕭邦被稱為鋼琴音樂界的愛國詩人,在我們的小島上傳抄於各個小學中學高中的音樂課本和著名的報章雜誌中,然而是時候該提起幾個問題,既然他這麼愛國,除了要問他為什麼離開故土外,還要問他為什麼不回去,當他與堅持保守主義的各個貴族們打交道攀關係,功成名就之時,換句話說也就是與進攻法國,蹂躪波蘭的那批主使者打得火熱的時候,那些個波蘭同胞就在水深火熱之中。什麼又是愛國?

看看那些古典音樂浪漫派的巨匠,舒伯特、李斯特、舒曼、華格納、……不是到處風流、身染性病而死,不然就是發瘋、跳河、自殺。

回到我們的主題,莫斯科學派的鋼琴家,如果了解蘇聯時期的政治社會氣氛,領導十月革命的二十九名中央委員中,三個戰死,五個自然死亡,兩個因政治因素自殺,先後被貶的有三人,被鎮壓的有十五人,第一屆蘇維埃政府的成員十六人中,有四人在大清洗之前死亡,其餘十二名在大清洗終被暗殺或槍斃。是可以大膽的假設,那些個在蘇聯能活到自然死、受國家支持、最後能風光大葬的鋼琴家,多半不是你認為的偶像和英雄。他們大半是騙子中的騙子,俗仔中的俗仔,悲劇中的悲慘倖存者。當我再次開啟李希特的記錄片ENIGMA,所能體會到的就是這是這些,老人舉手投足間的蠻不再乎,愛理不理的樣兒,絕不是瀟灑、耍大牌,而是活過了一個大時代的虛無感,這種虛無感或許輕微的存在於我們年輕的這輩,對於未來的毫無把握與對於現世的非常不滿,不過這只是我們生命中的青澀的兩個十年,或許當三十而立,甚或四十不惑後,有了小孩有了家庭,虛無就被其他更迫切的感覺取代了。試想,如果這種虛無感持續了七十年,八十年,一輩子,說不定連感覺到悲哀的能力也沒有了。

必須提醒的是,我不是說莫札特因為天才所以是惡魔,我也沒有說蕭邦的音樂不是對故鄉的懷念,更不是站在衛道人士的立場指責浪漫派大師們與今天相比一丁點都不瘋狂的性觀念,也絕對沒有要貶低任何鋼琴家的人格。我只是想表達,音樂裡有的是生命,生命裡存在的就是這些愛恨糾纏和是非善惡,沒有絕對的好,絕對的壞,沒有偶像,也沒有英雄。雖然英雄主義是浪漫時期的一個主流思潮,雖然浪漫派是鋼琴音樂中的大宗,不過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由其在二十一世紀的亞洲世界,似乎我們必須更細心的研究,除了李斯特在近兩百年前所創的鋼琴家神話以外,是什麼影響了我們,使得在韓國普通大學鋼琴教授的私受課程公準價上看兩百美金;使得日本人相繼組織資本高度集中的大師享受營,招待漸漸凋零的共產鋼琴家;使得中國大陸幾十萬含辛茹苦的父母親,帶子遠走他鄉,窮困潦倒卻千金一擲,只為求見「大師」。 是什麼好東西讓大家紛紛拿著阿睹物朝覲拜見,又是什麼好人物站在金堆中閃閃發光? 那可能是我們的「神仙」,「英雄」在亞洲文化演進過程中的最終級的進化階段!

作者應該在此結尾了。總之,必須回歸到生命本身。只有如此,我們才能真切的了解細節,才能認識所謂不同的「學派」與不同的「演奏風格」,也才能感 動。


[1] 按 薩里耶利(Antonio Salieri 1750-1825)是與莫札特同期當紅作曲家,普希金筆下的薩里耶利,深知自己才華不及莫札特,於劇終下藥毒死莫札特,這是仿間相傳莫札特死因之一。獲得十一項金像獎提名,贏得八個獎項的電影「Amadeus」(1984),即是該劇本的重新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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