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被謀殺了?!

常常在回想,當初一心一意出國,三年後決定回台灣,這幾年究竟改變了什麼?

在五月中的一場音樂論壇,我誤打誤撞成為當天的主角之一,起因是從蕭慶瑜老師那邊得知了活動相關的消息以及自己完全沒有想太多就投了稿,等到已成定局再來想到可能會發生什麼好像不太像我會做的事,不過這也讓自己面臨了一場一直以來不願意面對的考驗,雖然覺得好像誤入禁地,但是我還是衷心感謝老師讓我有這個機會演出作品。

這首曲子“語言謀殺的第一現場”(The Primal Crime Scene of a Linguistic Serial Murder)是我在美國離開學校前最後一首作品,標題取自夏宇詩集裡的一句話,大提琴獨奏加上預錄。當時因為大學同學陳昱翰也在紐約讀書,有這麼優秀的大提琴家,所以可以放心寫一首大提琴作品.也順利演出,唯一的小插曲是沒有完成想要和影像一起表演的心願。這次也藉著論壇,當時在紐約合作的影像藝術家朋友Jane Hsu二話不說馬上答應一起參與,所以抱著能演出一次是一次的心情,想要好好去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概念。

大學時代也有在論壇當過觀眾的經驗,坦白說,印象不是很好,因為最後常常讓談話淪為口水戰,令人沒有創作的動力.過了這麼多年,台灣的古典音樂生態有沒有改變了一些?事實上我想太多了,與其要改變,最後選擇留在自己既有的觀念裡面應該最舒適吧!

論壇中,從一開始就扭曲了一些定義,像是對預錄音響的主觀印象是"電子音樂".但其實,我譜面上清清楚楚寫pre-recorded並不是electronic,卻很少人看到這些自我陳述.第二步走錯的是,我居然使用了"機遇"這個詞,後來想想,要這麼清楚的說明自我想法還真困難,什麼字可用什麼字不可用,用了這個字,對於字詞定義又是如何如何,如果作曲的人有時間思考這個,倒不如不要寫音樂,去玩文字遊戲應該比較像本行?對於預錄需不需要記譜的問題,也一直被拿出來當箭靶,在我的概念裡面,在譜面上每個記號都要有意義,意味著是你要去演奏出譜上的要求,但像是大提琴現場聲音和預錄聲音出現的先後次序如果有不確定性存在,要怎麼去記譜呢?每次的演出都想要有些微的差異性和不確定性,以不去改變預錄音響為前提,這個就是我想做的一個小實驗,無論是你看起來很任性,或是在逃避記譜的麻煩,那又怎麼樣?難道所謂“藝術”就是非得遵照“既定規則”嗎?被限制在一個自己創造出來的或是傳統原則裡,這是藝術之所以有趣?大提琴家陳昱翰在論壇裡,為演出所作的詮釋和談話,也給我另一種腦力激發,他說,表演像是在對兩年前的自己拉琴(預錄部分是兩年前的錄音),對過去的自己對話,這也是堅持由錄音本人演出的表演方式的另一種解釋。

946627_10200777542657125_1573173724_n語言謀殺的第一現場

 

 

 

 

 

 

 

* * *

在此也轉用同屆作曲組同學楊舒婷的一篇論壇心得,因為實在寫得很好,比起我在這裡發牢騷更有建設性:

今天去看了一場朋友作品的論壇,有很多的感觸跟想法。

朋友的作品叫做「語言謀殺的第一現場」,最原始想表達的是當語言不通的時候所接收到的語言其實是很片段的(希望我沒有詮釋錯誤)。作品表演結束後會有論壇時間,大家可以表達自己的看法與問題。

在這樣的一場論壇當中,我所看到的是我們到底給了自己多少的侷限。當然我了解在場的幾乎都是音樂背景——或者說是作曲背景的人,但是當所有問題只關心音樂本身,卻沒有看到其他事情,像是這個作品為什麼如此命名的時候,所問的問題可能都不夠全面。

比 方說,這個作品表演起來究竟要不要每次都一樣的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作曲者為何如此命名其實已經解答了一部份。如果無法溝通的語言,會造成每個人對於定義 及詮釋的差別,那麼這份作品每次演出都不一樣也就可以理解。就是從每個人不同的演出及詮釋,我們才看得出來語言已經被謀殺,因此沒有固定的定義或詮釋,大 家自由發揮。而「沒有確切指出該怎麼演出會造成演出者困擾」的這件事,我想也是要在「作者有想要要求精準的演出」的這個前提之下才能成立。今天如果作者希 望有這樣的結果但卻沒有清楚寫出來,造成演出者誤會,那麼演出者的不開心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作者原本就是希望自由詮釋,那麼不論演出的形式是怎麼 樣,都是作者想要的,也就沒有「想要求卻不寫清楚」的問題,也就不會有不開心的問題。因此,把要求寫清楚究竟會是幫助還是阻礙,其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因為那取決於作者想要什麼,而不是取決於達到精準,尤其當精準已經不是作者想要的東西。我想,究竟要不要把什麼都鉅細靡遺寫出來,關鍵在於這部作品的音樂 部份究竟是想表達某個固定的聲響還是概念。雖然或許這樣的比較並不完全適合,但是就像John Cage的四分三十三秒每次演出都不會一樣,因為要表達的是概念,不是某個固定聲響。

說到John Cage,於是我們回到如何定義被提出過的概念。或許學音樂的人幾乎都知道的詞,多數的大眾並不清楚,因此,定義跟我們大概不會相同,但我們也無法說他們 是錯誤的。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本來想法也會不同,就算是兩個有音樂背景的人,也未必會對同一個音樂專有名詞有一樣的定義。因此,如果某些辭彙只能用在 一些嚴格的條件下,那麼,在這場論壇中,被謀殺的或許不是語言,而是我們,是我們的創意與想像力被這些語言的所謂「規則」給謀殺了。

仔 細想想我們受的教育對我們來說有多可怕的影響力。我說的教育在這邊不只是學校所受的教育,而是從我們開始學習文字、語言、這個東西叫什麼名字開始。聽說我 小時候會指著「人」這個字說是飛機。現在的我,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它像飛機,只覺得它就是人。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人啊,因此我想像中它就是飛機,直到別 人告訴我那唸作人。於是,我們就是這樣被限制住了。這個字就是這樣的意思、這樣的用法是錯誤的、那樣才是對的等等。我並不是說這樣不好,因為我們的溝通必 需仰賴語言,我們的創意跟想像力,有時候也需要語言才能表達,只是有時候因為太過仰賴某些東西,我們好像就常常只能在框框裡思考,而無法跳脫出框架外,結 果我們也只看得到框架裡的東西。誰說框框只能框住畫作?哪天在我牆上看到畫框,我會告訴你它框的是畫外的那片牆壁。

有點扯遠了。總之,我想表達的只是,並不是從古至今或者大多數人遵從的形式才是對的或是好的。遵從的時候,必需了解我們為何遵從,那麼我們才能理解,為何有時候別人不遵從,而這份不遵從沒有對錯也沒有好壞。

* * *

 

這些文字使用或是記譜質疑,這是當初我為什麼選擇離開的原因之一,因為永遠覺得自己被侷限,但這個侷限既不能帶來趣味性和能感動人的美感,這樣侷限創意的後果會是什麼,旁觀者清。在論壇中我邀請了一些不是學音樂的朋友,甚至是跟音樂領域完全無關的朋友,他們對於演出內容第一直覺其實很準確,對語言的“恐懼感”(也是整個表演想要傳達的),他們說 : 很恐怖。  對於演出人或創作者來說,這個簡單答案無非就是最有力的答案了,因為想要傳達的已經用我們的“手段”達成,那其他質疑其實也不能否定或是代表什麼。這整個個過程中發現,自己的心態改變了,因為更清楚知道想法不被肯定相當正常,大學時代過不去的爭執等等,現在則是不太介意,也對於如何表達自己更有勇氣和自信,這也是在研究所階段,指導教授Dr. Nils Vigeland在這個部分幫助我很多,他從來不會否定學生的想法,但是他更會去挖掘出這些想法背後的東西,幫助我們如何去呈現或是發掘音樂上更多可能性。

在我用email告知他最近在論壇演出狀況之後,他給了我這樣的回復:

Pay no attention to professors!!!
Yes, don’t let them affect you anymore…you’re your own person now.

一個音樂院作曲系主任會有如此反應,我先是驚訝然後感動。也想起以前課堂上的討論,Dr. Vigeland 是我見過真正 擁有知識又有智慧的老師,他會說這些話,我想除了表達支持與鼓勵,應該也有他獨到的見解。

美國的社會或許是太過自由所以需要更多“原則”,但是台灣有太多“原則”,我們的想法哪裡去了?兩方都有可能面對過猶不及的問題,在音樂裡或是在藝術創作上應該可以有多少想像、多少突破空間,或許在被掛上或自稱“藝術家”之前,我們都要想一想,自己是否對得起這個稱號。

那麼最後再度借用楊舒婷同學當日總結:在這場論壇中,我們都目睹了語言謀殺的第一現場,我們都被語言謀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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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我們都被謀殺了?!

  1. 我在 08 年也有參加論壇,那場我也是口沫橫飛的答辯,基本上,他們提的問題都是老學究的問題,我從美國回來,慢慢發現,其實音樂界無論哪一國,整體而言都是擁抱傳統多於創新,這也是我特別喜愛達達主義的原因,2011年的作品發表『達達式的告別』,我以講演音樂會形式傳達我的理念,基本上,古典音樂無論哪裡,需要更多的彈性。很高興在法國近現代音樂演講認識您!

  2. 阿 很高興能聽到相同的意見 我相信台灣的音樂不會一直這樣下去
    有新想法的人一定很多 也許是大家很害羞又有所顧忌不敢表態:)

    不過… 搞錯了~ 演講的是學長喔!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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