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Late Quartet

五月與六月,我接連看了兩次《A Late Quartet》(在台灣上映時譯為《濃情四重奏》)。很少如此密集回望同一部電影,只因在觀影過程中,我太容易分心想起以前練習木管五重奏與鋼琴三重奏的事,只好違反我過往的習慣,讓細節再次進來。

影片一開始,Fugue弦樂四重奏團員陸續走上舞台,這是他們繁忙演奏行程中的一場,亦是他們每一場都不可能再次複製的一場。團員們坐定後相視,鏡頭帶過每個人的面容,隨即轉黑、時光倒回。大提琴手Peter是團裡最年長的團員,是其他三位演奏者亦師亦友的角色,四重奏的故事便開始於他發現身體出現了狀況,他無可抑止地感到驚慌,這驚慌並非外顯於臉色、行動,而是琴聲,當演奏無法順利如常,他立即建議大家以自己的得意門生取代其位,然而,其他三位團員的反應是旁人,乃至於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中提琴的Juliette率先反對,她表明若Peter退團,她也要離開;第一小提琴Daniel雖然有些遲疑,但覺得Peter的提議是讓此團繼續下去的辦法;第二小提琴Robert則是對於Peter的退出,引發了重整團體的想法,他建議Fugue應當要趁此時更換第一和第二小提琴的席位,否則,樂團將一味往Daniel設定的方向而去。

對於一組想有長期關係的室內樂團體而言,任何一位團員的離去都不會只是收拾好樂器、開門走遠而已,情感上日久的貼合也好、拉扯也好,都已緊緊纏繞;一個人的離去,勢必動搖所有人。Robert在與妻子Juliette討論換位置之際,因Juliette一句:「我認為你是最好的第二小提琴」,但對於他能否接替第一小提琴之問只是語塞,這情狀讓Robert瞬間崩潰,當晚,他在受不了這句話與這個位置帶給他的一切時,選擇越出常軌,他去找了平日在路上慢跑常相遇談話的佛朗明哥舞者,共度一夜,一個完全不可能出現在過去的夜晚;但這一夜,被Juliette從一則提醒Robert把琴放在過夜之處的簡訊中發現了,此時,她本想為昨夜的話道歉,如今她覺得Robert的作為遠遠壓垮了她們的關係,她更覺得Robert摧毀了這個四重奏。在這段夫妻關係的另一面,他們的女兒Alexandra跟著Daniel學琴,在一堂課又一堂課的對話、激辯當中,他們之間展開了一種不純然的師生關係,他們試著接吻、做愛,直到年輕時曾相互心儀的Juliette ─ Alexandra的媽媽發現,他們才不得不重新檢視這段感情的可能。但諷刺的是,長久以來把所有心神都放小提琴身上的Daniel,是在受到Robert的鼓動:「釋放你的激情」,而決定嘗試這段戀情,但’當Robert發現女兒和Daniel在一起時,他竟把夥伴Daniel連人帶琴打倒在地。

Juliette對這一切非常疲憊,她唯一能抒發的出口只有曾與自己母親共組弦樂四重奏的Peter,喪妻又遭逢生理壞損的Peter帶著她到畫廊散心,於林布蘭的自畫像前他們停下腳步共同凝視,Peter對著Juliette說出他從畫裡看見偉大藝術家的心情,隨後,他們共坐在美術館外的橫欄上,Juliette將身體倚在Peter肩上,此時,我愣住了,那靠著的、貼身的動作,是發自於如父女間之情感?還是小女孩對年長男性的愛慕?還是兩者兼具?還是另一種我尚不認識的關係?

我突然發現在中文的世界裡,包含原生的,以及外來的,我們敘述人與人間的關係可以用的詞彙竟然如此之少:親情、愛情、友情、夫妻、師生、上司與部屬、戀父、戀母、對世界的大愛、對神之愛、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所翻找到的就是這些了,但若稍加對照,這些都無法周全地、恰當地指認上述任何一種關係。

這部片以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Op.131貫穿,我認為是個再適切不過的選擇。貝多芬的晚期作品常被後人認為聽來是前衛、超越時代的。我想,那種「前衛」與「新」,與所謂contemporary的「新」截然不同,貝多芬晚期作品中的「新」,來自於那些聲部之間、段落之間的關係存在著令我們困惑、讓我們感到陌生,且難以指認的關係。人類至今尚未造出描述這些關係的精準詞彙,因之只能將謎團留在聲響裡。

但我亦相信,也許有一天,我們能找到某些字說出那其中的奧秘,就如同這世界上某個國度、某個民族的語系一定有比中文具備更多指涉人際關係的字詞。

回到作品,貝多芬仍是貝多芬,那些我們說不出的關係終究被他處理、被他解決了,最後能夠導向一個終點,所以即使Op.131寫成了七個樂章,中間不可逗留,每一樂章奏完需即刻演奏下去,這個特殊、不合常理的要求,也終究進行到終止式。電影服從這樣的精神,劇情最末,Peter依然走上舞台演出,但拉奏到一半,他覺得不行時,倏然起身向觀眾道別,手向後一伸,把自己的學生從後台牽引出來。音樂會最終順利演奏完畢,這個四重奏也將繼續演奏下去。

我於此再度感受到貝多芬那種積極的力量,與那種終將克服一切的信念。回望過往各式各樣的人際關係,有多少次,我是在最無法繼續下去的那一刻,選擇轉身,或棄置不理,我甚至會慶幸,那之中實則有許多關係是真能讓我說放手就放手的。但,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在那些逼近極境的時刻,撐度過去,將之延續,那沉重、無可預料的種種不易,出現在貝多芬的晚期作品中,一句又一句撼動著後來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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