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我們的玩法 (二)

以南管素材寫了個小品之後,我回到台灣放寒假,經友人介紹找到了一位師承鹿港雅正齋的蕭老師,開始上南管課。

時間很趕,只有兩個星期,說要真正入門學南管實在是太趕了。於是老師決定,跳過學術理論、跳過琵琶演奏,給了我一闕篇幅較短,技巧對於入門者卻相當複雜的推枕著衣,直接學唱。

推枕著衣,阮起來步履。懶移步,倚堂邊,無聊行,只得望月占星。對嫦娥,阮殷勤問卜歸期。伊不應,阮越自傷悲。空落得阮,思想無意。想起來,那是冤家,樂來誤阮少年時。想起來,若是枉屈,阮許青春樂來乎阮,守只長冥。”

 

上課過程相當簡單: 老師先帶我把歌詞念幾遍,糾正發音 ; 隨後便抱著琵琶自彈自唱,我跟著唱。

老師不教讀譜(南管曲譜就是在歌詞旁邊或字裡行間,以類文字形式加註的語氣、裝飾音與相對長度),也嚴禁我用簡譜記下旋律、節奏。記譜是樂音的符號化記錄,符號化則必有所簡化 ; 透過樂譜還原樂音,則讀者過往的音樂經驗(例如西方古典音樂訓練)很有可能橫加干預,造成誤讀。

語言是陌生的。我連閩南語日常會話都應付不來,更別說以文言寫成的南管歌詞。

曲調與節拍是陌生的。我偷偷試著計算節拍,以小節分割旋律; 試著歸納旋律的調式,用各種方式幫助記憶,但效果有限。與藉由等分時間來建立平衡感的西方音樂相比,南管的流動感可說是完全自由、不受拘束。

我徒然學了二十多年音樂,在跟唱的過程卻猶如一個毫無求生技能的幼兒,在聲音的海洋中滅頂——全然陌生的資訊洶湧灌入雙耳,然後在疲於奔命的大腦中散失。

於是,最好的方式就是關閉大腦,卸除一切經驗設下的關卡,讓意識正式進入不設防狀態,一遍又一遍跟著唱,模仿老師的語調、發聲位置、旋律中的所有轉折……模仿我所聽到的全部。

第二次上課時我開始對曲調有一點感覺了,覺得至少可以記得住前三句。但一回到家裡,那些本已稀薄的記憶立刻散逸無蹤。

第三次上課,熟悉的感覺全部回來,下課時我感覺可以記下整整上半闕曲調。但一樣,一回到家裡立刻重新歸零,記不起任何一個音。尷尬的是,反覆翻看樂譜也找不到蛛絲馬跡。畢竟在南管的世界裡,我還是個文盲啊。

頭一次體驗到,純聽覺是如此殘酷地在記憶中散失。我們以往透過樂譜、甚或以聽覺記下的樂曲,其記憶過程都參入了許多視覺思考的成分——大腦先將所聽到的聲響區分為旋律、節奏、和聲,再以小節、拍子分割、系統化,最後存檔。一旦遇到了南管這般難以分割的曲調,大腦便無用武之地,只能憑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唱誦,直到曲調深印意識深處。

於是第四次上課之後,我忽然能記下曲調的三分之二,並且不再忘記。第五次上課後我幾乎能記下整首曲子,聲韻轉折也稍微像樣,可惜還無法完全抓到擊打拍板的時機。這也是這次假期中最後一次的南管課。

短短五次上課,充其量是稍微接觸一下南管,稍微模仿個樣子,還不算是真正入門。但這如嬰兒牙牙學語般的學習過程,給了我相當大的衝擊,讓我認識到: 原來以往我學音樂的過程,是多麼依靠視覺,而非聽覺 ; 認識到西方音樂的建構與我們認識(分析)西方音樂的過程,是如此地依賴切割組合”——切割時間、切割泛音所震動出的聲響空間——和諧平衡精緻等種種美學價值則必須建立在精巧的切割、組合所形成的完美格式上。這是一門極其偉大的美學系統——將時間與聲響格式化,建構在人的意識中,進而從建物的內在結構、形式,將各種不同的美感甚或哲學意涵,完整、具體地表達出來。

但畢竟只是人類對聲音的其中一種表達方式,其中一種美學價值,其中一種學習方法。

將一種音色、一道旋律、一個聲部等等單一質素,都化作大建築(作品中各種元素的群體和諧”)的一磚一瓦,則該單一質素的表現力將立即減弱。成就了整體效果,就必然削弱單一質素的情感渲染力,及其表現方式的自由。這是感官世界的定律: 整體性與個別性不可能同時最大化。

如此應不難想像,以中國藝術音樂其情意之幽微,對虛靜、無限等意境之重視,為何選擇將音響結構保持在單聲部,或支聲複調,而不走入和聲、限定進行、張力與解決的世界。

而蕭老師這樣的教學法——反覆唱誦以求熟極而流——雖極依賴口傳心授,不利於推廣,卻還原了我對聽覺的感知能力,提醒了我這樣一個經常為解讀樂譜案牘勞形的人: 通往聲音本身,才是樂譜存在的意義。

南管的學術資料不可不讀,南管曲譜不可不學,但如此純聽覺的學習,卻是最好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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