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音樂院(5) ─莫斯科鋼琴學派

去莫斯科! —《三姐妹》契訶夫(1900)

莫斯科相較於彼得堡,說好聽一點,就如灰姑娘之於其繼母姊妹一般:灰樸樸、髒兮兮,未施粉黛,內裡卻是才德兼備、含華待放;以今天的角度審視,十九世紀的莫斯科宛然就如未開發工業國家首都般,外飄濃煙不見天日,內帶著一身厚厚重重的泥巴灰土,一屁股橫肉大剌剌的坐在水路交通要道中,衝著四面八方的商旅遊客傻呼呼咧嘴疵牙,心裡卻尖聲暗笑。

這個城市有著各代王朝的歷史刻痕,所以擺出一副最老練的處世態度;這個城市還包藏了來自四方、五花八門的商業交易,所以總是露出一張最狡猾機靈的嘴臉;相對於彼得堡的貴族氣息與檯面上的一目了然,莫斯科是臥虎藏龍,暗箱裡進行的花花世界。

小市民在十九世紀末的莫斯科,可說是如魚得水,隨著工業革命帶動的資本主義興起,資產慢慢從貴族階層轉移到實業家手中,這樣的情形在契訶夫劇本《櫻桃園》中完整呈現。劇中的女主人公因襲著貴族的驕縱,一身債務纍纍,加上某種懷舊情感糾結心中,致使一次又一次的錯過變賣祖傳櫻桃園以還債機會,在落魄潦倒中離場;小說的最後,男主人公雖成功的從僕人階級,晉身至百萬富翁的實業家,甚至買下前主人的地產,但在劇終落幕時仍就是悵悵然,對過往所作質疑、懊悔,對未來感到無意義,不知何去何從。

革命前,世紀交接的「新俄羅斯」精神,在莫斯科大概是感受最深的,百業待興、一副蓄勢待發下,處處充滿著機會,但另一方面,在過分功利主義追求中,人心中的虛無感油然生起。在這種情況中,農奴起義、無產階級革命只是帳面上的煙花,真正反映的是,社會由上到下一種惶惶不安的大變動與大翻滾。大斯拉夫民族主義、西方派民主自由主義或激進的馬列社會主義只是時代的救命浮木,是人們在溺水滅頂前,一廂情願的希望。

十九世紀後葉,古典音樂在莫斯科,就是柴可夫斯基國際派同五人組民族主義派爭執不下的時候;是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大展魔幻配器法術的時候;也是穆索斯基鑽研俄國文化,寫出配器粗糙干扁得可憐、韻律風格卻符合俄文特性的歌劇之時。又,當時古典音樂的發展,猶如當時任一形式的商業資產一般,從高階貴族階層漸漸傳播至一般小市民的家中,成為市民生活文化中的一部分。這是一個紮根的過程,在市場需求愈發茁壯的情勢下,私人音樂課程如火如荼的發展,最終由Nikolai Rubinstein統合師資與資源,於1886創立了柴可夫斯基音樂院。

莫斯科雖較彼得堡晚起步,又因地理位置緣故,對外籍老師的吸引力也不及彼得堡,但在Nikolai的努力下,先是聘請了在莫斯科執教多年的Aleksandr Dubuque (1812-1898);另外從德國邀請了李斯特的學生Karl Klindworth (1830-1916);從維也納邀請了徹爾尼的學生Anton Door (1833-1919),以及其學生Paul Pabst (1854-1897)。又,赫赫有名的Ferruccio Busoni (1866-1924) 在莫斯科停留時間雖短暫,也曾執教於莫斯科音樂院,總總以上,足見Nikolai求才心切。

Aleksandr Dubuque、Paul Pabst 與另一位本文中還未提過的Nikolai Zverev(1832-1893)是莫斯科學派草創初年最重要的教學主力。Aleksandr Dubuque 師從 John Filed,那位從愛爾蘭來的夜曲作者,其演奏以「珍珠般的音色」稱著,可以想見,這樣的風格大概較近於沙龍式的高雅,其學生包括Mily Balakirev, Nikolai Zverev, German Larosh…等等。

在Dubuque後,Pabst與Zverev,幾乎教遍了下一個世代所有重要的作曲家與鋼琴家,如: Rachmaninov、Scriabin、Alexander Siloti (1863-1945)、Igumnov、Goldenweiser、Metner (1880-1951)、Lyanunov (1859-1924)…等。

Pabst以其嚴格技巧訓練出名,他主張學生必須要彈很多練習曲,對技巧的掌握必須要超過作品本身難度,另外,他亦是當代重要的改編曲大師,我們從他改編柴可夫斯基管弦編制曲中,可一探其技巧艱深。

下面請欣賞「睡美人」組曲Pabst改編與演奏:

炒豆錄音中,還是有某種沙龍音樂的精緻性與珍珠般的音色。

以下連結是美國鋼琴家Shura Cherkassky(1909-1995) 80歲高齡演奏Pabst改編曲柴可夫斯基「尤金‧奧聶琴」:

Cherkassky生於奧德賽,母親是鋼琴家,曾於彼得堡學習,後舉家遷往美國,小Cherkassky曾於Curtis音樂院學習,師從Josef Hoffman,後在西岸發展事業。私認為他成功保留了大部分革命前俄國樂派的沙龍精緻性,但似乎喪失了Hoffman或彼得堡樂派某種貴族的從容優雅,而多了份鋼琴家的專業性。

Zverev 一生中雖沒在莫斯科音樂院授課過,但他所開設之私人音樂學堂享譽盛名;嚴師慈父的角色,全方位培訓照顧學童,堪稱是俄國兒童音樂專門教育的始祖,或許,Goldenweiser中央音樂學校的雛形便是從此發展出來的。他門下高徒包括: Alexander Siloti,Rachmaninov,Igumnov,Matthew Pressman等等。

Nikolai Rubinstein自音樂院(1866)創校至其生命終結(1881)為止,都奉獻給了莫斯科音樂院,除擔任院長外,亦負責教學活動。NiKolai在演奏事業上的成就一直以來被哥哥Anton絢麗火爆的舞台熱力所掩蓋,時人稱其演奏有克拉拉舒曼的氣質,就是說他有一種偏向內斂、抒情的風格,與李斯特的外顯、激情不同;另外,史料還稱其教學有法,善於解決、「治癒」學生各項技術與音樂層面問題,有「鋼琴教學界良醫」的美名。其學生有Emil von Sauer、Taneev、Siloti等。

下面請欣賞Emil von Sauer與Siloti的演奏:

Emil von Sauer 彈 Liszt: concerto etudes no.6, no.7

Siloti演奏李斯特與拉赫曼尼諾夫片段。

Emil von Sauer (1862-1942)本為德國人,在赴俄向Rubinstein求教後,原道回西歐再拜李斯特為師,但他始終不認為自己是李斯特的學生,可見Rubinstein對其影響之深厚。Siloti的求學之路,與Sauer相似,最終總要拜見一下當時的鋼琴之神李斯特。我們明顯可以感受到,李斯特晚年的那批鋼琴家,已經把華彩炫技標準化為鋼琴家必備條件,不論你是沙龍型、公眾音樂廳型;是內斂的還是外放的;是小家碧玉型還是恢宏大度型,手指工夫,就必要是輕巧、俐落、快狠準。

所謂的俄羅斯鋼琴樂派,在世紀交接中便這樣穩固了技術基礎;縱然後面來了共產政權的資產階級文化破壞,數十年來斷絕與西歐接觸的鎖國政策,或者把古典音樂強硬推銷到勞工農民階級的計畫文化制,種種與西洋古典音樂自然發展條件相抵觸的政策就算再再出擊,紮根以深的古典鋼琴音樂文化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在逆勢中反而更茁健、更壯大,造就後來我們所認識的俄國風味,一種在艱苦、物質缺乏、斯巴達訓練發展出的濃烈、溫暖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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