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2013年12月7日米蘭史卡拉歌劇院的【茶花女】

每年的這天,不僅是我老爸的生日(XD),也是米蘭史卡拉歌劇院的開季演出。今年上演的是全球家喻戶曉的「茶花女」。以前我不知道為啥不太喜歡這齣歌劇,可能小時候第一次「疑似」看到Joan Sutherland的版本,Sutherland作為當代最偉大的花腔女高音自然不在話下,但扮相他人相比之下,確實是不大符合茶花女孱弱的形象。

前陣子因為看了一個歷代經典花腔女高音的影片剪輯,重新聽到了Sutherland唱的”Sempre libera”,讓我終於對這齣經典名劇產生了興趣。後來也陸續觀賞了一些版本:Sutherland的當然不能錯過,唱功魅力是不會隨著時代改變而退燒;然而我更喜歡的是Natalie Dessay在Aix-en-Provence的表演。Dessay這個版本讓我非常後悔當時她來維也納演的時候沒有去現場看:她以一貫瘋狂而細膩的「演」與「唱」,成功的塑造出Violetta這個在原著小說裡本來就是個性格糾結的法國妞的角色靈魂;而且搭檔的Germont父子也是唱得極好,舞台編排也具有現代舞台劇的色彩,整個製作實在極為迷人。Angela Gheorghiu的版本絕對也是經典:誠如前文所述,Gheorghiu本身的扮相與聲線本來也都能輕易融入楚楚可憐的角色裡;第二幕與老大師Leo Nucci搭檔的二重唱更是張力十足,很難令樂迷忘懷。Anna Netrebko與Rolando Villazon在薩爾茲堡音樂節的製作坊間評價很高,不過我還沒看過。

拜網路科技進步之賜,雖然這輩子從來還沒去過威尼斯以外的義大利本土;學了這麼久的義大利文,夢想的劇院工作還沒找到、更不要說買得起史卡拉歌劇院的門票了,但活在這個科技有時過度發達的時代還是挺不錯的。至少我還能邊用自己的馬克杯喝水、邊嗑在超市買的優格,邊看著幾乎算是即時轉播的史卡拉開幕現場。

今晚主演Violetta的Diana Damrau一直是我蠻喜歡的花腔女高音。Damrau是標準的戲劇花腔,她所演唱的莫札特詮釋都極好,尤其處理一些戲劇張力特別強的曲目如【魔笛】的經典角色「夜后」、抑或音樂會詠嘆調“No no no che non sei capace”等,都是最能展現她個人條件、性格與技術的表演。然而也因此,以往一些較不需要這麼「赤豔豔」唱的角色,聽起來就有很大的違和感:我記得有次聽到她幾年前演唱的“Caro nome”(選自【弄臣】),這首詠嘆調應該出自一名「未經人事的少女」之口,然而Damrau的詮釋已讓人覺得這是個內心傷痕累累的熟女;再與當年【弄臣】電影版裡Edita Gruberova那種凍齡神嗓(外加穿透力過強、讓人懷疑是用電腦後製而成的超精緻高音弱音)一比,Damrau好像真的只能好好的當她的夜后姐姐。但是,Damrau作為一個德國人,在史卡拉年度盛會上粉墨登台,底下坐滿了達官政要、以及以挑剔與不友善聞名的米蘭觀眾,她在這個晚上完全展現了她作為成熟歌者的一面──完美無瑕的技巧之外,她對字句與音色、音量的運用,也成功的塑造了一個新的經典的茶花女形象。儘管夜后姐姐的身形似乎更壯了一號,更不要說她一直以來的演技都有點浮誇;但她的演唱層次已經豐富到即使不閉起雙眼,聽覺上的刺激好像也已經凌駕過視覺的感官,而完全覺得Violetta這個角色彷彿本來就應該是長這個樣子的。

Germont父子當然是【茶花女】一劇中另一條主軸。Alfredo當然就是個完全為愛瘋狂的少年。今晚主演的波蘭男高音Piotr Beczała在接受電視台訪問時也說:「Alfredo應該是個討喜的角色」,即使客觀而論Alfredo是不聰明的。Beczała的聲音當然不是輕如Juan Diego Florez,但是他也不是個威爾第男高音;固然他的聲音技巧很乾淨,Alfredo這個角色對於一個抒情男高音來說也撐不上是即為勉力,然而第一幕還是有幾個Moment使人捏了幾把冷汗。至於Giorgio,我認為這個老爸角色在威爾第眾多經典男中音角色裡面仍就算是很特別的:威爾第塑造的男性角色(尤其是男中音)經常具有英雄氣概──或至少是很有男子氣概的;比起來Giorgio Germont其實頗平凡的,當然他們家也算是有頭有臉,可是Giorgio畢竟不像Attila或Macbeth貴為國王,甚至也不像Conte di Luna或Renato一樣是貴族;他不是Falstaff那種老色鬼、也不是Iago那種奸臣,更沒有Rodrigo那樣為朋友的轟轟烈烈。可是他的作為是每個為人父母可能都會做的──Giorgio Germont絕對是全劇最貼近現實生活的角色了,兒女會怨他、觀眾更會怨他,覺得他就是棒打鴛鴦的老自私鬼(如他自己在終幕的悔恨中唱出的可不是?);但作為父親,他想要保護兒女而強硬的拆散Violetta跟Alfredo,這不也是現實生活中父母親被逼急了很自然會有的反應嗎?來自南斯拉夫塞爾維亞的男中音Željko Lučić今天也成功的扮演了這個角色,最令人欣喜的是:他在最經典的第二幕裡不論「演」還是「唱」,即使是在義大利、與Nucci那幫老大牌相比,都絲毫不遜色,扣人心弦的傳達了Giorgio在這劇裡面的「天下父母心」。

【茶花女】在威尼斯鳳凰劇院首演後,米蘭史卡拉歌劇院也在不久後將其納入保留劇目裡;想當然耳,一百多年下來,米蘭已上演了無數次的【茶花女】──單單卡拉絲(Maria Callas)一人,就演了高達70次!更別提她當年最大的勁敵Renata Tebaldi還有她們的後輩Mirella Freni,這些大師的表演迄今仍為人津津樂道。時間來到二十一世紀,俄國新銳導演Dmitri Tcherniakov把18世紀巴黎的浮華打造成21世紀的景象。這樣的手法在目前當然是很流行了,不算是特別令人眼睛一亮的詮釋;但是幾個片段倒還是讓我頗有印象:開頭與終幕運用大整容鏡映出Violetta的美與色衰,同背景音樂素材一樣首尾呼應;第二幕裡Violetta與Alfredo痛心告別之際,忽然看見Giorgio陰沉的從窗外走過,冷眼的看著窗內發生的一切。這兩個片段算是我特別喜歡的編排了。最後還是不能不提一下指揮Daniele Gatti。Gatti是米蘭本地人,他所詮釋的威爾第不僅正宗,而且具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張力:我小時候看過Pavarotti在舊金山歌劇院出演的影碟,爾後就一直有「這歌劇好冗長」的不良印象;直到幾年前偶然在youtube上發現Domingo跟Baltsa合唱Aida第四幕裡Amneris與Radames爭執的二重唱後,才發現難怪Aida貴為最經典歌劇之一──那個片段的指揮,正是Gatti。由此可見,也不是光有好歌手好演員就夠了,指揮果然才是歌劇製作裡最核心的靈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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