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集於世界,詠於歌

木樓合唱團不只是我2012年剛回到台灣時,非常重要的合作團體之一,他們也是一群我很欣賞的同輩。在他們六月公演之前,欲以此文祝福他們能夠在這次的採集途中尋得一切所需。6/30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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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於世界,詠於歌】
— 木樓2014「謠動地球村」報導暨訪談 (文/吳毓庭)

  二十世紀的最初幾年,匈牙利音樂家高大宜(Zoltán Kodály )與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帶著完備的專業訓練與年輕步伐開始深入鄉野採集民歌,動身沒多久,他們便發現這項工作有幾樣執行上的不易:第一,在匈牙利本地常常聽見的曲調,其實往往是吉普賽人的鄉愁,而非真正締生於匈牙利先民的樂音;第二,因為前故,真正的民歌唯保存於各處的小村莊內,必得親身涉足方能取得;第三,農村裡的婦人與農夫,並不似想像中願意配合,兩位音樂家需花上許多心力與時間說明採集的意義。

  這三個困難,讓採集工作成為了與創作步履並行之軌。他們持續帶著所有可以徵引的知識與工具上路,筆記路途點滴,最後一首一首爬梳出真實的匈牙利民間風格。

  高大宜與巴爾托克的經歷為後世所有有心探尋民謠的創作者、演奏/唱者與聆賞者提示了三個重要的理解指標:來自民間的民謠究竟「是什麼樣的獨特內容?」、「如何獲得?」與「為什麼存在?」

  在與木樓合唱團藝術總監暨常任指揮彭孟賢老師與兩位資深團員吳嘉和、許天耀的對談中,我想起了這個故事。從他們的言談間,我聽見木樓為了六月底在國家音樂廳的公演「謠動地球村」,正以如此毫不取巧地三個指標來面對整場多數皆為既遙遠又陌生的作品。長達數個月的準備,即是一次這群青年歌者走進世界民間音樂的採集。

是什麼樣的獨特內容?
  「謠動地球村」的曲目橫跨歐洲、美洲與亞洲,若更近距離檢視,歐洲又再細分為北歐、東歐、西歐;美洲的中、南美;亞洲的東亞等地。如此以地圖版塊劃分曲目,並不是切割這些或多或少都受到西歐傳統古典音樂影響的作品,而是為劃分出民謠與地域緊密相成的狀況。

  彭老師談到瑞典作曲家阿爾芬(Hugo Alfvén)的作品率先點出了空間的重要性:「瑞典地形多山,他的音樂就像迴盪在廣闊山谷間的聲響。阿爾芬特別喜愛畫畫,他的和聲色彩織度就像畫筆下的大片刷痕,往往一小節一個和絃,但這和絃裡卻許多個小拍。小節接續時,每一次的變動都非常非常細微,因此整個作品聽起來就像一氣呵成一般。」彭老師進一步解釋了歌詞與音響的關聯:「瑞典文的部分子音有軟、硬之分,放在不同的母音之前就會有不同的發音,而在多音節單字中,不僅有重音,還有銳音等區別,這些規則都造就了瑞典文極富抑揚頓挫與韻律感的特性,可以說是接近有聲調的語言。」

  芬蘭作曲家帕納能(Seppo Paakkunainen)與孟堤賈維(Jaakko Mäntyjärvi)則把日常生活所使用的特殊樂器帶進了人聲作品中。前者在其〈冬日的山谷〉(‘Dalvi duoddar luoti’)裡,讓男聲模仿一種極為特殊的、巨大的號角「迪吉里杜管」(didgetidoo);後者在〈擬薩米民歌〉(‘Pseudo-Yoik’)中,又以人聲模仿口簧琴、鼻音(nasal sound)與被催眠的聲音 (作曲家指示歌詞不用太清楚,盡量將母音模糊),讓音響試驗呈現出風土民情。

  而被許多音樂評論者評論為將合唱「交響化」的愛沙尼亞作曲家托爾米斯(Veljo Tormis),其創作亦深受環境影響。托爾米斯自小生長於海濱,關於「海的聲音、海的形貌、海帶來的感受、海與人的連結」都是他作品中悉心刻劃的風景,甚至包括擬真的濱海聲響,像在〈古代海洋之歌〉(‘Muistse Mere Laulud’)一曲中,便有一段男高音聲部群起模仿海鷗此起彼落鳴叫的樂段。

  地理位置同時也關係到一個國家的歷史發展。匈牙利曾於十六、十七世紀為鄰近的鄂圖曼土耳其軍佔領,高大宜以此事件,將採集到的古老民謠寫成〈孔雀〉(‘Felszállot a Páva’),曲中以樂句走向與歌詞表達著匈牙利人追求自由的渴望;〈廢墟〉(‘Huszt’)裡則充斥偽作民謠的片段,描述人群走近廢墟中,發現自由消逝無蹤之感慨。在高大宜的合唱作品中,我們再次看見一位盡可能保留原始民謠風貌,卻又不斷追索形式與內涵緊緊相應的文化採集者。

如何獲得?
  整場作品所具備的語言相當繁多,我好奇詢問木樓的練習過程。彭老師告訴我,木樓練習的方式其實正是他們會有獨特風格的原因:「一般來說,將這些歌詞讀過,了解詞意,知道何處為輕、重音節,再背起來演唱即可,但木樓的團員是一群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他們是願意自己一段一段推敲、釐清發音規則與方法的人。他們會不斷研究某個音如何發?從何處發最適當?最後去驗證與練習。」

  而為了要獲得有效的練習,彭老師與木樓訂定了嚴整的排練計畫。他們每一次的練習除了會有綜合性的排演外,其餘時間會被安排成更小的,專為練習節奏、音準、語言等單位。驗收除了會在正式排練時,輪流演唱給總監聽外,他們平時更設立了聲部長來進行小幅驗收。

  另外,2013起,木樓改變過去廣邀客席指揮的模式,邀請彭老師擔任藝術總監。這個轉變,不僅對排練的穩定與效益影響甚鉅,更讓木樓多了更多機會獲取音樂素養的啟發與嘗試。

  比如音樂會下半場將演唱的英國民謠〈仙納度〉(Shenandoah),即是彭老師在聽到「香堤克利合唱團」(作者按:在1978年成立於美國的知名男聲合唱團)的演唱後,覺得他們演唱的版本非常有意思,而想與木樓嘗試演繹。彭老師在找譜之際,發現這個版本是香堤克利擷取了巴塞洛謬(Marshall Bartholomew)與艾爾布(James Erb)兩位不同作曲家的合唱譜再予以合併之改編,所以市面上並沒有販售。為了讓這個計畫能夠實現,彭老師特別以聽寫的方式找出其改編方法:「這個版本先由巴塞洛謬開始,他的版本有很漂亮的和聲,一開始為齊唱,我覺得特別能傳達靜態的美感。而艾爾布則擅用輪唱,營造出多層次效果,最後累積至激昂的情緒。所以這次的改編共分四段,分別是頭兩段的齊唱與部分齊唱,和後兩段,男中音獨唱與密集輪唱相接,最後尾奏再以巴塞洛謬的飽滿和聲作結。」

為什麼存在?
  這場音樂會中,另一首托爾米斯的作品─《日曆之歌》(“Vastlalaulud Shrovetide Songs")可謂木樓「謠動地球村」的註腳。這首創作一般咸認為是托爾米斯創作的轉捩點,因為這首作品所描繪的,是愛沙尼亞懺悔節中滑雪橇的習俗;誰能夠滑得越遠,其來年亞麻的收獲便益加豐富。托爾米斯在此之前,創作了大量以二十世紀音樂技法所寫就的作品,但從這部作品開始,他在取材上回歸了傳統,讓自身的現代語彙與傳統元素找到契合的可能。

  創作者所寫下的內容,不必然關係他生活中的某個事件,但必然關係到他人生不同階段的眼光與信念。對一個團體亦然。

  木樓在自前年開始,從專注練習合唱經典,開始耕耘「我們的土地,我們的歌」系列。2012年歲末,在新舞台演出之「文學與音樂的對話」製作中,曾以台灣資深與中生代詩人之作為本,邀請作曲家黃俊達創作整場合唱曲,文本橫跨二十與二十一世紀,該製作音樂與文字相輔相成,每一首作品都留下了通往過去與來日的細節。而2014年正著手籌備與募資的「吹動島嶼的風」計畫,將題材鎖定於離島,邀請了作曲家與作詞者,以澎湖、金門、馬祖、蘭嶼等地為主題創作。顯然,這些作品並不一定帶有昔日民謠之風格,也沒有已定形式,唯一確定的是,這是為我們所生長之地寫下的人文樂思,是未來的民謠引信。

  我以為木樓會演出「謠動地球村」與委託創作「我們的歌」系列皆是源於一種潛藏於內心:「為什麼存在(這首民謠)?」一問的積極回應;原因正如彭老師所言:「木樓是一群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歌者」,他們所有渴望去了解、去感受、去保存的心意,讓他們選擇了這樣的題材與方向,也讓他們唱出了一種獨特、溫暖、無可取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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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動地球村》
指揮:彭孟賢
鋼琴:王乃加
演出:木樓合唱團

演出日期:2014年06月30日(一)19:30
演出地點:國家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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