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rrealist Music (超現實主義音樂)

要寫一篇有深度的文章對我來說始終是有點排斥的,因為我本身是個過份隨性又很憑感覺和衝動做事的人,一切需要理性邏輯還有恆心支持的工作,都會讓我覺得很頭大。我有預感這篇文章很可能是我第二篇也是最後一篇在此部落格的文章, 但是我會盡力把它寫好。 😀

我上學期修了一堂主題為討論Surrealist Music (超現實主義音樂)的研討課。 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一詞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可能是有點陌生又不會太陌生的名詞,但是超現實主義音樂,可能就是完全沒聽過的東西了。以法國詩人兼作家André Breton為首的超現實主義其實起源於更早的達達主義(Dadaism)。超現實主義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以法國巴黎為中心。不同於達達主義企圖破壞對世界和藝術的一切規則章法(anti-art),超現實主義是在既有的文化上做創造,選擇以一種新的詮釋方式看待這個世界。對於超現實主義,其實各方的解釋還是有些模糊曖昧的,很多時候會和許多其它的文藝運動扯上關係,像是Futurism、Expressionism、Cubism或者Primitivism。在音樂上,也往往拿來和Neoclassicism和Nationalism討論。

相對於超現實主義在視覺藝術(繪畫為主)和文學(新詩&小說&劇本)上的廣泛討論,此派別在音樂上的研究上少得多也起步很晚,是最近三十年才開始逐漸被人探討和重視。此運動的代表作曲家有Erik Satie、Les Six作曲家(Georges Auric, Louis Durey, Arthur Honegger, Darius Milhaud, Francis Poulenc, and Germaine Tailleferre), Kurt Weill和Igor Stravinsky(中期作品: Histoire du soldat; Oedipus Rex)。其中,多數作品的背後推手為兩位活躍於當時的文藝人士: Jean Cocteau和Guillaume Apollinaire。Cocteau除了是位詩人, 也是小說家、戲劇家、設計師、劇本作家、電影製作人、拳擊經營人,身分橫跨不同領域,也積極籌劃像是音樂會等的文藝活動。1920年他曾籌備一場以超現實主義為主軸的音樂會, 邀請了Satie, Poulenc, Milhaud和Auric發表新音樂作品; 此外, 他和多位法國作曲家合作, 芭蕾舞作品Les mariés de la tour Eiffel(在艾菲爾塔上的婚禮)的劇本就出自Cocteau之手,音樂則由法國六人組中的Auric, Honegger, Milhaud, Poulenc和Tailleferre共同完成。故事內容荒謬乖誕,充滿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甚至是毫無頭緒可言的劇情。此外,像是Honegger的Antigone、Poulenc的Cocardes等的藝術歌曲歌詞,都是為Cocteau的新詩譜曲。Auric也為Cocteau的電影譜曲過。和Cocteau合作過的作曲家還包括Stravinsky,歌劇作品Oedipus Rex的劇本就是建立劇作家Sophocle的古希臘悲劇上,由Cocteau改編成劇本。Guillaume的新詩則被Honegger的Six Poèmes、Poulenc的Banalités使用,他也是於1917年創造出surrealist字眼的人。

超現實主義發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藝術家在文學和美術上找尋並且建構一種新方向,是一種哲學、人生態度也是對動盪政治的回應。這樣的藝術表現包括automatic writing(“無意識”寫作: 其實是有意識地,是指不因為社會框架去壓抑任何想法的直率表達,而不去意識到那些規範和常理)和juxtaposition(矛盾共存: 藉由不同事物的共存所產生的矛盾與衝突來強調真實的、自然的世界。) 在音樂上,除了充分反應這些特徵外,也因此在某些觀點上跟強調自發、隨機的improvisation(即興)和充分表現個人劇烈情感(dense emotions)的expressionism有所呼應,然而,不管是思想上或者音響上,呈現出來的結果是完全不同的。

超現實主義音樂流行於1920到30年間,比起此運動的文學和美術等雖然是相對被動卻也是一同發展的。超現實主義音樂的特色可以說是非常的混雜的(crossover)。在我修的這堂課中,聆聽分析曲目幾乎還蓋了所有涉入此運動的作曲家的作品。不同作曲家呈現的超現實主義作品其實風格也可以南轅北轍,不過大體上可以歸納出幾個重點:

A. Everyday(司空見慣):

樂曲氣氛展現一種愛理不理、模稜兩可、若有似無的感覺。歌詞往往也是不著邊際的內容,好像抒發了一些內心的呢喃卻常常沒有方向性和目的性。詩詞簡短,和聲簡單、可能非常調性讓人想起neoclassicism或者impressionism的聲響、作品普遍不長(1~2分鐘甚至更短),樂句往往停留在聽覺上無法滿足的為解決和聲上。作曲家像是Honegger 就用Apollinaire的詩作譜寫6首一組的聯篇曲集(song cycle): Six Poèmes de Guillaume Apollinaire (1921)、Poulenc的連篇曲集Le Bestiaire (ou Cortège d’Orphée) (1920) (歌詞也是來自Apollinaire的6首詩)就很明顯地透露這樣的美學風格。很可惜Honegger的Six Poèmes在Youtube上沒有人分享。

這邊是Poulnec的Le Bestiaire的音樂連結 (1928年的錄音):

Le Bestiaire(動物寓言集)為Apollinaire的詩集,共有30首。
Poulenc選了其中六首詩譜曲,依樂曲編排順序分別為: Le Dromadaire(單峰駱駝)、La Chèvre du Thibet(西藏來的山羊)、La Sauterelle(蚱蜢)、Le Dauphin(海豚)、L’Écrevisse(螃蟹)和La Carpe(鯉魚)。歌詞內容就非常的平淡,平淡到寫下來都有點浪費紙的感覺。像是第二首La Chèvre du Thibet:

法文原文

La Chèvre du Thibet

Les poils de cette chèvre et même
Ceux d’or pour qui prit tant de peine
Jason, ne valent rien au prix
Des cheveux dont je suis épris.

英翻 (出版社翻譯)

The Tibetan Goat

For all this goat’s fine wool,
Or even Jason’s hardwon fleece
I wouldn’t trade a single hair
From the head of my beloved.

中翻 (我自行翻譯, 以中文的語感稍做修改潤飾…我盡力了。)

西藏來的山羊

因為這頭山羊身上美好的毛
是傑森得來不易的羊毛
即使只是一根羊毛
我也不願從最心愛的羊頭上拔下來賣掉它

再來,第三首La Sauterelle:

法文原文:

La Sauterelle

Voici la fine sauterelle,
La nourriture de saint Jean.
Puissent mes vers être comme elle,
Le régal des meilleures gens.

英文翻譯 (出版社翻譯)

The Grasshopper

See the fine grasshopper,
That nourished Saint John.
May my verses be like him,
A feast for the best of men.

中文翻譯 (我自行翻譯)

蚱蜢

看那美麗的蚱蜢
是滋養聖人約翰(基督教聖經12門徒之一)的動物
願我的詩文就像他(約翰)一樣
成為最優秀的人們的饗宴

音樂上各個小曲總會有一個簡單的動機,此動機在鋼琴伴奏和人聲間流竄但是不做過多的發展,每首短曲像是午後的紅茶,若有似無地撩撥聽者的情緒,可是卻始終保留一點,讓人有意猶未盡的感覺。此外,音樂上的衝突也帶出某種程度的幽默和驚喜,像是第一首樂曲的最後四小節(從連結的1’12’’到該首樂曲結束),唐突的錯置非常的跳躍性思考就是典型的超現實主義想呈現的幽默感。

B. Juxtaposition(音樂上的錯置/並列):

音樂上的錯置/並列可以把它想成”亂入”會好理解些。可以是詩詞很嚴肅vs.音樂很輕快;前段音樂很開心vs.結尾很悲傷;歌詞很短小淺顯vs.樂器編制和樂曲織度很厚重很複雜等等。不一定是對立或者二元性的並列才可以算是juxtaposition,一切造成唐突或者驚愕的音樂上安排都可以算是一種juxtaposition的創作手法。

Stravinsky的二幕歌劇Oedipus Rex(1927)值得在這邊提一下。Oedipus Rex的劇本是由Cocteau改編西元前五世紀劇作家Sophocles的弒父娶母的古希臘悲劇故事Oedipus the King(伊底帕斯王)而成。一個君王家族因為聽信神喻(oracle)預言剛出生的兒子Oedipus將來會殺父娶母,派人把還是嬰兒的他放水流想避免此人倫不幸,沒想到兒子沒有死漂到了國外被人救起並程上了當地的國王,長大以後在十字路口遇見親生父王卻雙方大動干戈而殺死了父王,然而卻不知情地來到了出生國,並且當上了該地的新任國王並娶了因為被自己殺死而喪夫的母親為妻。直到當地因為發生了嚴重的瘟疫請教傳神喻者,才一層又一層的在歌劇中帶出藏在背後的可怕秘密。最後伊底帕斯王的妻子也就是原來他的母親無法接受事實上吊自殺,而伊底帕斯王也痛苦地戳瞎自己雙眼。

整部歌劇管弦樂厚重、樂曲織度複雜,完全沒有Satie、Poulenc等法國作曲家那種輕巧透明的聲響,音樂的戲劇張力十足,由層層肅穆和詭譎疊起的氛圍,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在”樂曲風格”上早已被定義為Stravinsky中期(neoclassicism)的作品,為什麼可以和超現實主義有任何關聯? 我想這樣的歸類是很大膽的也值得爭議的。然而如果探究這部作品的核心價值,其實故事本身除了非常悲慘外,也是是極度地荒謬可笑的。這可以說是一種黑色幽默,也存在一種荒謬主義(absurdism)的精神。在由神喻、道德、亂倫和死亡交織成的悲劇下,許多思想上的衝突與矛盾,是不是另種juxtaposition在思想上的展現? 然後,在歌劇結尾時,不管是劇情還是音樂上的安排,眾人對於皇后上吊、國王失明的結局竟然傳達給觀眾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解脫以及歡愉的情境(激昂的大合唱),這樣的有些挖苦式的幽默跟juxtaposition的手法: 想”藉由不同事物的共存所產生的矛盾與衝突來強調真實的、自然的世界”是不是產生了共鳴? 有趣的是,現實中的Stravinsky在1905年時,不顧教會的反對,娶了自己的cousin(表妹/堂妹)為妻。那麼,在神喻者之於教會與娶母為妻之於娶表/堂妹為妻的”巧合”對應下,Stravinsky與Cocteau是不是也想藉由此歌劇讓命運反撲的無奈,去矛盾人類社會自以為是(習以為常)的道德觀,然後帶出一番深層地省思或揶揄?

在youtube可以找到這部歌劇的一個片段,是第二幕的開頭,神喻者在皇后面前揭露這可怕的事實:

我個人挺喜歡這個日本製作融入異國服飾(源自西元前2~3千年的古希臘Cycladic文明的人臉帽飾和東方長寬袖袍)的特色和大膽鮮明的舞台設計。對比鮮明色彩呈現出一股獨特的現代風格。

在youtube上還可以找到同製作的另個片段:

超現實主義的音樂特色還包括:

C. 多種情緒如Melancholy(憂鬱)、Ecstasy(狂喜)、Childish(天真)等心理現象。

D. Polytonality(複調式): 大量的複調式作曲手法,即樂曲中同時有兩組或兩組以上的和聲並行。

E. Crossover(混合音樂): 在surrealist music中,多種音樂的融合是很重要的特色。包括jazz, folk song, pentatonic scale等,甚至拼貼藝術(collage)也對此運動產生影響(容易產生和juxtaposition有些類似的效果)。超現實主義音樂雖然以法國為主,可是除了稍後的德國,也影響了美國、中南美流行音樂和古巴的地方音樂。不少超現實音樂作曲家使用地方打擊樂器增加音樂的神祕感和奇幻風格。

另外,有三部經典超現實主義音樂作品值得一提: Milhaud的Le Boeuf Sur Le Toit(屋頂上的公牛)、五位法國六人組作曲家與Cocteau合作的芭蕾舞作品Les mariés de la tour Eiffel(在艾菲爾塔上的婚禮)與Kurt Weill的Royal Palace(皇室宮殿)。

首演於1920年的Le Boeuf Sur Le Toit為一典型超現實主義風格的芭蕾舞短劇,劇本出自Cocteau,基本上沒有任何劇情可言,也就是一種司空見慣(everyday)、沒有劇情的劇情,反而音樂才是主角,把一連串緩慢變化的場景組合起來。Milhaud使用的音樂素材受到巴西流行音樂的影響。

純音樂版本

貼近原始製作的近代版本:
Part1:

Part2:

Part3:

對我來說,音樂是充滿趣味的。可以把這部芭蕾舞劇想成是一齣缺乏特技演出的特技表演,故事情節怎麼走不是重點,幾個讓人平淡到驚訝或者詭異的畫面與音樂上的高潮才是欣賞此部作品的重點。許多樂段的歡樂氣氛讓人想起馬戲團的音樂,娛樂性十足,且個別樂器的音色表現細膩,不少獨奏樂段哼著”扭曲變形”(旋律方向曖昧不明)的曲調搭配著有些突兀的不和諧和聲,製造出豐富的音樂表情與喜劇效果。

Les mariés de la tour Eiffel 同樣是一部芭蕾舞劇,劇情一樣是讓人匪夷所思、荒謬且不合邏輯。劇本一樣是出自Cocteau,首演於1921年巴黎。有關故事情節可以點選超連結在wiki上觀看,這部份就不贅述了。

不過當有人問起時,Cocteau對於這部芭蕾舞劇的回應還蠻值得一提的:

When asked what the ballet was about, Cocteau replied: “Sunday vacuity; human beastliness, ready-made expressions, disassociation of ideas from flesh and bone, ferocity of childhood, the miraculous poetry of everyday life.”

當問到這部芭蕾想表達什麼, Cocteau的回應是: 「星期天的無聊; 人們的獸性; 老套的表情; 來自骨肉的想法的剝離; 童年的殘暴; 每日生活的驚奇詩作。」

沒錯,從everyday(司空見慣)中找到創作的靈感,即便是一些再瑣碎無聊的事情,都可以產生一些很玄很夢境式的答案。

所以五位法國六人組的作曲家,一起合作完成這部芭蕾舞劇的配樂

依樂曲在此劇出現順序的作曲家分配如下:
Overture – Georges Auric
Marche nuptiale – Darius Milhaud
Discours du General (Polka) – Francis Poulenc
La Baigneuse de Trouville – Poulenc
La Fugue du Massacre – Milhaud
La Valse des Depeches – Germaine Tailleferre
Marche funèbre – Arthur Honegger
Quadrille – Tailleferre
Ritournelles – Auric
Sortie de la Nice – Milhaud.

Youtube上我只有找到由Auric譜寫的Overture那首:

Poulenc幾年後提到這部作品曾經在書信上說,整齣劇除了Auric譜寫的那首Overture以外,又是一塊屎。顯然他個人不是很滿意這部作品。

各樂曲間由對話或旁白穿插,音樂風格融合許多流行元素,嬉鬧、逗趣稚氣、天真都是此部音樂給人的反應。同時,也聽到了類似舞曲和進行曲等通俗音樂在整部作品上的影響。

最後,是德國超現實音樂作曲家Kurt Weill寫於1926年的歌劇: Royal Palace

音樂上,由14首短曲組成,有很強的動機發展,相對於法國作曲家有較厚重的管弦樂法、較明顯的音樂段落與架構。此外,人聲的部分強調更多激烈的情緒表達和相對大膽的音樂線條,和輕巧的法式發聲有明顯的區別,甚至可以說,不管在聲響不和諧還是音樂張力上,也較貼近我們對20世紀”主流”的現代音樂的印象。我個人覺得,Kurt Weill的音樂好像是包裹著糖衣的表現主義作品,有表現主義那樣劇烈的拉扯的情感,卻多了很多的趣味性和戲謔感,與其它作曲家的超現實音樂一樣,幽默和新奇的聲響是不可缺少的。

劇情上,舞台呈現、服裝設計都很大膽,融合實驗性、科幻式的安排。但是劇情一樣無厘頭,歌詞一樣讓人摸不著頭緒。

其中一首最有名的樂曲融合了投影像,是最早使用影像科技於歌劇中的作品之一,可以在youtube上看見:

Film – Ich schenke dir den Himmel unsrer Nachte (The Lover of Yester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