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回響

聽了張昊辰的演出,想起去年訪談Sabine Meyer時的一些片段。

我記得我當時問Meyer,當她剛踏入樂壇,她曾想像過未來演奏生涯的模樣嗎?當時的想像和後來的發展近似嗎?我好奇一個成功的演奏家,如何面對想像和現實的差距。這樣的處理歷程對後輩演奏者而言會是很重要的借鏡。

Meyer和她先生一同給我的答案是:「沒有特別想像。總之就是把每一場演好。然後就會有機會了。」她先生補充道:「大概要等到很老很老再回頭看,我們才知道是否和我們想像的一樣,屆時,也會再想想算不算是個成功演奏家吧。」

接下來的訪談,Meyer只要一心急、一想把答案說得完整,就會改成德語,然後一次就會講得非常非常長,接著再由她英語非常流利的先生Reiner Wehle翻譯出來。由於我不識德文,Mayer在回答時,我只能看著她的雙眼,以及她不斷轉頭對她先生示意,我推測是在確認答案是否清晰。

訪談了約一小時,結束後,我們仨走出離音樂廳三號門最近的一間排練室。由於接待他們夫婦的工作人員在中途離席去處理公務,我們便駐足在電梯旁的沙發等候。那兩張沙發的其中一張已坐滿了工作完畢的清潔人員,剩下的一張僅夠兩人並肩而坐。我請他們兩位先在此休息,並翻看一下剛剛訪談的筆記,但Mayer說不用,她叫她先生先坐著,然後站著輪流與她先生和我說話。

就這麼站了好一陣子,工作人員才回來。和Mayer結束了觀光行程的話題,最後在三號門外合照了一張相片,作為訪問的紀錄。

這次訪談讓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在這短暫一小時,不是只有專業上的問答,而是有許多意念上的互動。比如一開始我在休息室等待她排練完,看他們進門,我才正要在把攤看的資料收齊到文件夾,Meyer就先搬了兩張椅子跑到我面前,並且問我說這個角落ok吧;或是中途Reiner Wehle解釋著某個問題,忍不住確認我是否是學單簧管等等。我忙碌地接收著他們的思索,他們也真實接收了我的疑惑、好奇,在一次次把話題延伸到更遠、更生活的一面時,留下了毫不制式的回答,也留下不只是客氣的人格特質。

Wehle所謂「每一場演好」其實就是這樣吧,藝術家覺不辜負自己的敏銳感知與深厚專業,在每一個當下都能綻放一種想像、一種力量,無論在面對甚麼樣的聽眾、甚麼樣的處境。

張昊辰讓我想到這段,是因為以他的能力,今年才剛剛站上Verbier或BBC等舞台,並不算早,且與之協奏的是中國愛樂,做為中國代表意味甚濃。不過,聽見他能說、想說的這麼多,說完還讓人心有回響,做為一位衷心期待他演奏的聽眾,實毋須為他焦慮了。

 

——–寫於2014.11.8 張昊辰&NSO音樂會後

採集於世界,詠於歌

木樓合唱團不只是我2012年剛回到台灣時,非常重要的合作團體之一,他們也是一群我很欣賞的同輩。在他們六月公演之前,欲以此文祝福他們能夠在這次的採集途中尋得一切所需。6/30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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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集於世界,詠於歌】
— 木樓2014「謠動地球村」報導暨訪談 (文/吳毓庭)

  二十世紀的最初幾年,匈牙利音樂家高大宜(Zoltán Kodály )與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帶著完備的專業訓練與年輕步伐開始深入鄉野採集民歌,動身沒多久,他們便發現這項工作有幾樣執行上的不易:第一,在匈牙利本地常常聽見的曲調,其實往往是吉普賽人的鄉愁,而非真正締生於匈牙利先民的樂音;第二,因為前故,真正的民歌唯保存於各處的小村莊內,必得親身涉足方能取得;第三,農村裡的婦人與農夫,並不似想像中願意配合,兩位音樂家需花上許多心力與時間說明採集的意義。

  這三個困難,讓採集工作成為了與創作步履並行之軌。他們持續帶著所有可以徵引的知識與工具上路,筆記路途點滴,最後一首一首爬梳出真實的匈牙利民間風格。

  高大宜與巴爾托克的經歷為後世所有有心探尋民謠的創作者、演奏/唱者與聆賞者提示了三個重要的理解指標:來自民間的民謠究竟「是什麼樣的獨特內容?」、「如何獲得?」與「為什麼存在?」

  在與木樓合唱團藝術總監暨常任指揮彭孟賢老師與兩位資深團員吳嘉和、許天耀的對談中,我想起了這個故事。從他們的言談間,我聽見木樓為了六月底在國家音樂廳的公演「謠動地球村」,正以如此毫不取巧地三個指標來面對整場多數皆為既遙遠又陌生的作品。長達數個月的準備,即是一次這群青年歌者走進世界民間音樂的採集。

是什麼樣的獨特內容?
  「謠動地球村」的曲目橫跨歐洲、美洲與亞洲,若更近距離檢視,歐洲又再細分為北歐、東歐、西歐;美洲的中、南美;亞洲的東亞等地。如此以地圖版塊劃分曲目,並不是切割這些或多或少都受到西歐傳統古典音樂影響的作品,而是為劃分出民謠與地域緊密相成的狀況。

  彭老師談到瑞典作曲家阿爾芬(Hugo Alfvén)的作品率先點出了空間的重要性:「瑞典地形多山,他的音樂就像迴盪在廣闊山谷間的聲響。阿爾芬特別喜愛畫畫,他的和聲色彩織度就像畫筆下的大片刷痕,往往一小節一個和絃,但這和絃裡卻許多個小拍。小節接續時,每一次的變動都非常非常細微,因此整個作品聽起來就像一氣呵成一般。」彭老師進一步解釋了歌詞與音響的關聯:「瑞典文的部分子音有軟、硬之分,放在不同的母音之前就會有不同的發音,而在多音節單字中,不僅有重音,還有銳音等區別,這些規則都造就了瑞典文極富抑揚頓挫與韻律感的特性,可以說是接近有聲調的語言。」

  芬蘭作曲家帕納能(Seppo Paakkunainen)與孟堤賈維(Jaakko Mäntyjärvi)則把日常生活所使用的特殊樂器帶進了人聲作品中。前者在其〈冬日的山谷〉(‘Dalvi duoddar luoti’)裡,讓男聲模仿一種極為特殊的、巨大的號角「迪吉里杜管」(didgetidoo);後者在〈擬薩米民歌〉(‘Pseudo-Yoik’)中,又以人聲模仿口簧琴、鼻音(nasal sound)與被催眠的聲音 (作曲家指示歌詞不用太清楚,盡量將母音模糊),讓音響試驗呈現出風土民情。

  而被許多音樂評論者評論為將合唱「交響化」的愛沙尼亞作曲家托爾米斯(Veljo Tormis),其創作亦深受環境影響。托爾米斯自小生長於海濱,關於「海的聲音、海的形貌、海帶來的感受、海與人的連結」都是他作品中悉心刻劃的風景,甚至包括擬真的濱海聲響,像在〈古代海洋之歌〉(‘Muistse Mere Laulud’)一曲中,便有一段男高音聲部群起模仿海鷗此起彼落鳴叫的樂段。

  地理位置同時也關係到一個國家的歷史發展。匈牙利曾於十六、十七世紀為鄰近的鄂圖曼土耳其軍佔領,高大宜以此事件,將採集到的古老民謠寫成〈孔雀〉(‘Felszállot a Páva’),曲中以樂句走向與歌詞表達著匈牙利人追求自由的渴望;〈廢墟〉(‘Huszt’)裡則充斥偽作民謠的片段,描述人群走近廢墟中,發現自由消逝無蹤之感慨。在高大宜的合唱作品中,我們再次看見一位盡可能保留原始民謠風貌,卻又不斷追索形式與內涵緊緊相應的文化採集者。

如何獲得?
  整場作品所具備的語言相當繁多,我好奇詢問木樓的練習過程。彭老師告訴我,木樓練習的方式其實正是他們會有獨特風格的原因:「一般來說,將這些歌詞讀過,了解詞意,知道何處為輕、重音節,再背起來演唱即可,但木樓的團員是一群對世界充滿好奇的人,他們是願意自己一段一段推敲、釐清發音規則與方法的人。他們會不斷研究某個音如何發?從何處發最適當?最後去驗證與練習。」

  而為了要獲得有效的練習,彭老師與木樓訂定了嚴整的排練計畫。他們每一次的練習除了會有綜合性的排演外,其餘時間會被安排成更小的,專為練習節奏、音準、語言等單位。驗收除了會在正式排練時,輪流演唱給總監聽外,他們平時更設立了聲部長來進行小幅驗收。

  另外,2013起,木樓改變過去廣邀客席指揮的模式,邀請彭老師擔任藝術總監。這個轉變,不僅對排練的穩定與效益影響甚鉅,更讓木樓多了更多機會獲取音樂素養的啟發與嘗試。

  比如音樂會下半場將演唱的英國民謠〈仙納度〉(Shenandoah),即是彭老師在聽到「香堤克利合唱團」(作者按:在1978年成立於美國的知名男聲合唱團)的演唱後,覺得他們演唱的版本非常有意思,而想與木樓嘗試演繹。彭老師在找譜之際,發現這個版本是香堤克利擷取了巴塞洛謬(Marshall Bartholomew)與艾爾布(James Erb)兩位不同作曲家的合唱譜再予以合併之改編,所以市面上並沒有販售。為了讓這個計畫能夠實現,彭老師特別以聽寫的方式找出其改編方法:「這個版本先由巴塞洛謬開始,他的版本有很漂亮的和聲,一開始為齊唱,我覺得特別能傳達靜態的美感。而艾爾布則擅用輪唱,營造出多層次效果,最後累積至激昂的情緒。所以這次的改編共分四段,分別是頭兩段的齊唱與部分齊唱,和後兩段,男中音獨唱與密集輪唱相接,最後尾奏再以巴塞洛謬的飽滿和聲作結。」

為什麼存在?
  這場音樂會中,另一首托爾米斯的作品─《日曆之歌》(“Vastlalaulud Shrovetide Songs")可謂木樓「謠動地球村」的註腳。這首創作一般咸認為是托爾米斯創作的轉捩點,因為這首作品所描繪的,是愛沙尼亞懺悔節中滑雪橇的習俗;誰能夠滑得越遠,其來年亞麻的收獲便益加豐富。托爾米斯在此之前,創作了大量以二十世紀音樂技法所寫就的作品,但從這部作品開始,他在取材上回歸了傳統,讓自身的現代語彙與傳統元素找到契合的可能。

  創作者所寫下的內容,不必然關係他生活中的某個事件,但必然關係到他人生不同階段的眼光與信念。對一個團體亦然。

  木樓在自前年開始,從專注練習合唱經典,開始耕耘「我們的土地,我們的歌」系列。2012年歲末,在新舞台演出之「文學與音樂的對話」製作中,曾以台灣資深與中生代詩人之作為本,邀請作曲家黃俊達創作整場合唱曲,文本橫跨二十與二十一世紀,該製作音樂與文字相輔相成,每一首作品都留下了通往過去與來日的細節。而2014年正著手籌備與募資的「吹動島嶼的風」計畫,將題材鎖定於離島,邀請了作曲家與作詞者,以澎湖、金門、馬祖、蘭嶼等地為主題創作。顯然,這些作品並不一定帶有昔日民謠之風格,也沒有已定形式,唯一確定的是,這是為我們所生長之地寫下的人文樂思,是未來的民謠引信。

  我以為木樓會演出「謠動地球村」與委託創作「我們的歌」系列皆是源於一種潛藏於內心:「為什麼存在(這首民謠)?」一問的積極回應;原因正如彭老師所言:「木樓是一群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歌者」,他們所有渴望去了解、去感受、去保存的心意,讓他們選擇了這樣的題材與方向,也讓他們唱出了一種獨特、溫暖、無可取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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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謠動地球村》
指揮:彭孟賢
鋼琴:王乃加
演出:木樓合唱團

演出日期:2014年06月30日(一)19:30
演出地點:國家音樂廳

 

A Late Quartet

五月與六月,我接連看了兩次《A Late Quartet》(在台灣上映時譯為《濃情四重奏》)。很少如此密集回望同一部電影,只因在觀影過程中,我太容易分心想起以前練習木管五重奏與鋼琴三重奏的事,只好違反我過往的習慣,讓細節再次進來。

影片一開始,Fugue弦樂四重奏團員陸續走上舞台,這是他們繁忙演奏行程中的一場,亦是他們每一場都不可能再次複製的一場。團員們坐定後相視,鏡頭帶過每個人的面容,隨即轉黑、時光倒回。大提琴手Peter是團裡最年長的團員,是其他三位演奏者亦師亦友的角色,四重奏的故事便開始於他發現身體出現了狀況,他無可抑止地感到驚慌,這驚慌並非外顯於臉色、行動,而是琴聲,當演奏無法順利如常,他立即建議大家以自己的得意門生取代其位,然而,其他三位團員的反應是旁人,乃至於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中提琴的Juliette率先反對,她表明若Peter退團,她也要離開;第一小提琴Daniel雖然有些遲疑,但覺得Peter的提議是讓此團繼續下去的辦法;第二小提琴Robert則是對於Peter的退出,引發了重整團體的想法,他建議Fugue應當要趁此時更換第一和第二小提琴的席位,否則,樂團將一味往Daniel設定的方向而去。

對於一組想有長期關係的室內樂團體而言,任何一位團員的離去都不會只是收拾好樂器、開門走遠而已,情感上日久的貼合也好、拉扯也好,都已緊緊纏繞;一個人的離去,勢必動搖所有人。Robert在與妻子Juliette討論換位置之際,因Juliette一句:「我認為你是最好的第二小提琴」,但對於他能否接替第一小提琴之問只是語塞,這情狀讓Robert瞬間崩潰,當晚,他在受不了這句話與這個位置帶給他的一切時,選擇越出常軌,他去找了平日在路上慢跑常相遇談話的佛朗明哥舞者,共度一夜,一個完全不可能出現在過去的夜晚;但這一夜,被Juliette從一則提醒Robert把琴放在過夜之處的簡訊中發現了,此時,她本想為昨夜的話道歉,如今她覺得Robert的作為遠遠壓垮了她們的關係,她更覺得Robert摧毀了這個四重奏。在這段夫妻關係的另一面,他們的女兒Alexandra跟著Daniel學琴,在一堂課又一堂課的對話、激辯當中,他們之間展開了一種不純然的師生關係,他們試著接吻、做愛,直到年輕時曾相互心儀的Juliette ─ Alexandra的媽媽發現,他們才不得不重新檢視這段感情的可能。但諷刺的是,長久以來把所有心神都放小提琴身上的Daniel,是在受到Robert的鼓動:「釋放你的激情」,而決定嘗試這段戀情,但’當Robert發現女兒和Daniel在一起時,他竟把夥伴Daniel連人帶琴打倒在地。

Juliette對這一切非常疲憊,她唯一能抒發的出口只有曾與自己母親共組弦樂四重奏的Peter,喪妻又遭逢生理壞損的Peter帶著她到畫廊散心,於林布蘭的自畫像前他們停下腳步共同凝視,Peter對著Juliette說出他從畫裡看見偉大藝術家的心情,隨後,他們共坐在美術館外的橫欄上,Juliette將身體倚在Peter肩上,此時,我愣住了,那靠著的、貼身的動作,是發自於如父女間之情感?還是小女孩對年長男性的愛慕?還是兩者兼具?還是另一種我尚不認識的關係?

我突然發現在中文的世界裡,包含原生的,以及外來的,我們敘述人與人間的關係可以用的詞彙竟然如此之少:親情、愛情、友情、夫妻、師生、上司與部屬、戀父、戀母、對世界的大愛、對神之愛、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所翻找到的就是這些了,但若稍加對照,這些都無法周全地、恰當地指認上述任何一種關係。

這部片以貝多芬的弦樂四重奏Op.131貫穿,我認為是個再適切不過的選擇。貝多芬的晚期作品常被後人認為聽來是前衛、超越時代的。我想,那種「前衛」與「新」,與所謂contemporary的「新」截然不同,貝多芬晚期作品中的「新」,來自於那些聲部之間、段落之間的關係存在著令我們困惑、讓我們感到陌生,且難以指認的關係。人類至今尚未造出描述這些關係的精準詞彙,因之只能將謎團留在聲響裡。

但我亦相信,也許有一天,我們能找到某些字說出那其中的奧秘,就如同這世界上某個國度、某個民族的語系一定有比中文具備更多指涉人際關係的字詞。

回到作品,貝多芬仍是貝多芬,那些我們說不出的關係終究被他處理、被他解決了,最後能夠導向一個終點,所以即使Op.131寫成了七個樂章,中間不可逗留,每一樂章奏完需即刻演奏下去,這個特殊、不合常理的要求,也終究進行到終止式。電影服從這樣的精神,劇情最末,Peter依然走上舞台演出,但拉奏到一半,他覺得不行時,倏然起身向觀眾道別,手向後一伸,把自己的學生從後台牽引出來。音樂會最終順利演奏完畢,這個四重奏也將繼續演奏下去。

我於此再度感受到貝多芬那種積極的力量,與那種終將克服一切的信念。回望過往各式各樣的人際關係,有多少次,我是在最無法繼續下去的那一刻,選擇轉身,或棄置不理,我甚至會慶幸,那之中實則有許多關係是真能讓我說放手就放手的。但,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在那些逼近極境的時刻,撐度過去,將之延續,那沉重、無可預料的種種不易,出現在貝多芬的晚期作品中,一句又一句撼動著後來的人們。

主見,構築風格之必要

專訪好友鋼琴家蔡佩娟

文/吳毓庭

採訪蔡佩娟當天,是禮拜一,是個出乎意料擁擠的禮拜一。為了尋覓符合我們心目中理想的對談地點,我們從忠孝Sogo地下樓,獨自有一方空間的餅乾自營餐廳,到盤據一角的人魚咖啡,發現兩者皆客滿,又走到後門的同名咖啡館,僅剩的ㄧ張空桌,緊貼著隔壁身著西裝、套裝的商務人士,我感覺氣氛不對,提議往市民大道方向走去,目標是一家我曾演出過的咖啡館。五分鐘後,這家平時背景音樂清晰可聞的咖啡館今日竟被交談聲淹沒,轉而掃描相鄰的店家,卻皆有類似的景況,這之中,見有一家以黑白裝潢為基調的店家,桌椅尚有空缺,我們便走進去翻閱menu,看了看我點頭說ok,佩娟則抬頭對服務生說:謝謝喔!轉頭就走出去了,「你不覺得裡面有怪味嗎?」我點點頭,努力往隔壁店家的落地玻璃深處看去,木質風格,搭配北歐家具,似乎可以符合我們兩人的胃口,總算,推門、置物,我可以打開採訪綱要了。

找一家店前前後後約花了四十分鐘,我想,要找到一處理想的談話地點的確不易,但如果是像蔡佩娟一樣,在練習數小時後、甚麼都沒吃的狀況下,還能如此堅持不屈就,其心中不願妥協的那部分,肯定有著特別強烈的能量。

 

蔡佩娟要求完美,不是掛在口頭上嚇唬朋友的宣言,而是她生活中隨時實踐的人生目標。比如說在求學階段,每次期末術科考試彈完,她永遠都覺得自己彈得很糟,但成績卻總能把別人甩在後頭;又或是剛回國時,她不只要求自己練琴的品質與效率,甚至連琴房擺設都要求到位─一定要擺到心目中那個「對」的位置。而我更熟知的則是,近期她為了4/7在小廳的音樂會,傾全力親自催生出音樂會週邊所有事項,包括節目單、海報、宣傳與票房等。為了海報設計,她和設計師仔細調校字型、數度變更照片、積極詢問親友意見(但據我觀察,她心中早有一幀完美典型);為了節目單,她在練琴與教學幾近挨擠的間隙,窩在咖啡館,敲下一字一句,並翻找出過去留存的相片,嵌入她洋洋灑灑數頁的字群;連談合作案,她也是隻身一人,拿出過往經歷與氣勢,走進店家,冒著不同領域、不同思維毫無準備就開始溝通的危險,也硬是談下了造福觀眾的用餐折扣。

這過程中的許多事是多數人開音樂時完全不會花心思去做的,但她選擇實現,並非沒事找事,而是因為這就是她心中想要的,一旦是想要的,她就不在乎得多花多少心力完成。

回到音樂本身,佩娟的要求就更不可能隨興。獨奏會的曲目,一選再選,她描述選曲過程「*非常久,因為龜毛,加上又希望能夠選擇自己真正非常有共鳴的作品,要真正能夠呈現、代表某一部分個性的自己。」她也不願意讓「開音樂會」僅僅成為某一天的某個事件,「開音樂會應該是要想著自己要給觀眾甚麼,就像導演導戲,要從不是他/她寫的劇本中呈現出自己的人生觀或生活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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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鋼琴家身分和日常生活會以甚麼樣的方式揉合為一,蔡佩娟的答案來自從小到大的全盤檢視:「*鋼琴家(是)一個人,但我又很喜歡人群,很喜歡觀察、接觸不同的人。我是個典型音樂班的學生,二十幾年來,尤其在求學階段,大部分生活裡只有音樂與學校,然而,我本身是個好奇心很強,怕無聊的人,像這幾年有機會接觸其他領域或生活就讓我興奮不已。我曾害怕離開學校後的生活會不會影響我的音樂,淡化我的熱忱,後來發現這太多慮。如果說新的領域讓人興奮地血脈噴張,接觸音樂便像是回到了家,就是一個非常熟悉的感覺,我不用特別去接觸它,它已經非常自然地存在於血液裡,想丟也丟不掉。」她對我揣想「鋼琴家的身分會如何影響生活」一問感到困惑,她說「是生活會影響鋼琴家的身分!」此論調正好由前述對習樂生涯的回顧裡獲得佐證。

正因為永遠充滿好奇,熱愛生活,這次的獨奏會,她保留了她一直以來最鍾愛的俄國曲目,更加入了據她表示為「全新的」西班牙作品。「彈奏這些曲目時(西班牙作品),它們的旋律性很強,很容易被聽覺接受,但彈起來又完全不能憑直覺。另外,找音很困難,一開始就為了決定用哪隻手彈哪些音花費許多時間。」

提起拉赫曼尼諾夫、普羅高菲夫、史克里亞賓等俄國作曲家,蔡佩娟一邊強調他們的作品是如何吸引了她,一邊情不自禁回想起她一整個學習歷程:「最早開始接觸俄國作品是在高中時,當時我練了第二號奏鳴曲第一樂章,後來到了美國(曼哈頓音樂院),因為老師就是俄國人,他講的、示範的,都讓我對俄國作品有更深的認識,漸漸地,彈俄國作品對我而言就成了最熟悉、親近的事。我覺得他們幾位作曲家都非常地不同,絕對不能用『非常浪漫』四個字來概括,比如說史克里亞賓的浪漫就是很抽象的那種,並非一味宣洩情感;普羅高菲夫也只有前期保留了浪漫語法,後來的奏鳴曲完全是另一種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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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前的蔡佩娟,師事陳俐慧教授,她溫柔地描述恩師:「老師很讓我們做自己,教學相當重視音樂性與結構。她對學生總是視如己出,永遠關心著我們,帶給我的完全不只是音樂。」出國後,她覺得人生發生了某些變化:「在美國求學時,大概是因為長期浸淫在那種高密度的藝文氛圍,耳中聽到的都是那樣好的鋼琴音色,加上我師從過的幾位俄國老師都非常強調多層次的音色變化,我的音樂感知突然豁然開朗。」對於留學一事,她覺得「大部分國外的老師比較讓學生做自己,然後想盡辦法將學生的天賦引導出來,並充分發揮,影響是比較間接的。」因為這種強烈的體認,她現在盡可能把大學以來所受到的影響生根於現在的學生身上,「比如我在教中、小學生時,會交給他們現在該有的(技巧)工具,然後一起理解句子,討論看看怎麼唱,最後讓他們自行選擇。」身為年輕一輩備受矚目的鋼琴家,蔡佩娟不把自己鎖定在演奏工作,教學更佔有極大的部分,「甚麼事情都做,身心才會平衡。」

我觀察她的FB粉絲頁上,常常被粉絲留言「好美麗」,蔡佩娟笑著說:「*有嗎?其實我沒有特別注重外在形象,比起一般女孩,我真的很少逛街或增添行頭,因為我比較懶,又忙,喜歡簡單,怕麻煩、怕東西多,而且也很少時間可以逛街,但我的確覺得:一個演奏家在傳達的,就是一個生活的概念,傳達我們認為的美感,傳達我們認為作曲家想表達的,最後將我們與作曲家的共鳴點融合,形成所謂的詮釋。衣著亦代表一個人,簡單、乾淨、有質感大概是我最在意的。我也期待我自己可以再多花一點心思在這上面,傳達一種美感。這不只是演奏家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而已,這是一種禮貌。」

從裡到外,蔡佩娟以全方位的準備回應週遭許多人對她發出的詰問:「為什麼要開音樂會呢?」她的答案俐落如快刀:「因為我不想要只有這樣。」實際上,她一直都將自己對音樂的認識與熱愛從不同面向帶往她所能觸及的任何角落,「這次音樂會之後,我也打算演講,洽談更多的合作演出,還有錄製專輯,關心育幼院孩子的發展。」

也許有人會覺得蔡佩娟這樣「超人」得太遙遠,但她生活中最投入的嗜好之二之三,就是搜括各種零食,品嘗美食,啜飲咖啡、美酒,若從這一點彈琴外的味蕾之趣來認識她,應該有大大拉近她與大家的距離了吧!

※文中*號部分皆為蔡佩娟在採訪前親自為訪題留下的文字。為保持其原始口吻,我幾乎未有更動。

兩篇報導

因為Muzik雜誌的引薦,我自2010年起,也同時幫由劉岠渭老師擔任總監的「樂賞音樂教育基金會」撰寫活動報導。在這兩年之中,扣除掉出國時間,我非常榮幸地參與過幾次基金會深入偏鄉、弱勢團體、看守所等不同場域的音樂推廣活動,也在多位長期耕耘於音樂推廣的前輩身上,如劉岠渭教授、刑子青老師、鄭冬佶醫師等獲得了許多啟發,除了在推廣內容上受教甚深,更感染到他們投入此領域的巨大熱情。

以下選錄的兩篇皆轉載自2012樂賞季刊冬季號,一篇是我們走訪台中看守所,對象為女受刑人的講座報導,一篇則是我在基金會針對惠明人士舉行講座後,獨自採訪盲人重建院與惠明學校相關工作人員的報導。我一直相信,音樂肯定有一面,能讓世界越來越美好,而樂賞的實際行動就是延續這份力量的火光。

2012樂賞受刑人公益講座系列報導「音樂如何施展魔力(下)」—–文|吳毓庭

隨著樂聲逆光飛翔 盲人重建院暨惠明學校公益講座——-文|吳毓庭

關於降key

電視節目裡,女主持人問資深歌手:「妳還能用原key去唱那首XXXX嗎?」歌手歪著頭想了幾秒:「好像還真是要降一、兩個key了。」

歌手口中的降Key,代表了嗓音隨年齡增長而發生變化,代表了體力衰退或不斷反覆使用嗓子的結果。這提問像扎在自然衰老過程裡的一根針,提醒歌手今昔之能力分野。

對於唱上高音,多數人是趨之若鶩的。高音音色嘹亮,特別刺激人耳,帶動情緒興奮,亦讓人震撼於非常人之所能的技術與爆發力,特別是在流行音樂中,那些能夠唱上高音長久不衰者,通常被視為神人,也成大眾最津津樂道的音樂表現之ㄧ。不過事實上,這狀況不僅出現於流行音樂界,在古典音樂的訓練中,演唱、演奏者也常常希望自己能夠精準掌控那些高音,甚至力求高於他者,鶴立雞群。帕華洛帝在〈公主徹夜未眠〉裡最後的求勝長音,除了在宣告劇情裡他終將得勝,在戲外也樹立了帕華洛帝障礙,傲視古往今來的男高音。

唱不唱得到低音反而成了輕鬆的問題。歌唱節目中,評審會對選手說;這首歌對你/妳來說太低了,把key升上去吧! 似乎key一升就解決了問題,不過這也時常會發生升key後,儘管低音不是問題,高音卻又唱不到之窘境,此時只好更換曲目,這更換大抵仍是源於唱不上去的焦慮。

古典音樂的聲樂曲通常無法任意轉調,單一的藝術歌曲也許還能有不同調性的版本,但歌劇中的詠嘆調,鑲嵌在整個音樂結構裡,能唱與不能唱有一道清楚的界線。幸好古典音樂的訓練將人聲作了精細的劃分:女高音、女低音、男高音、男低音,以及介於這中間再分出次女高音、女中音、男中音等等,更由音質特性區分出華彩與抒情,每一種音色特質的歌手都有為其量身打造的曲調。一齣歌劇便需要各種不同聲區的人聲來建構劇情、推展情節與營造情感。

某日,我難得和幾個朋友進KTV,點了幾首在大學時喜愛的歌曲,唱一唱,進入副歌高音前,突然喉頭一緊,立即失聲,又唱沒幾句,聲音分叉,慘不忍聞。驚覺自己多年沒來此練歌,過去的引吭之能幾乎盡失,索性自己拿起遙控降了三個半音。

機器降key很瞬間,沒有緩衝的轉調、生硬的嫁接,儘管我安然唱出了後半段歌曲的每個音符,只是曲調已染上了截然不同的顏色;新的調性有它的顏色,而我的心情有另一種。

﹝邀稿﹞ A Life in Music @ Chicago – Susan Chou 周曉彤

(先說抱歉, 中文不夠好參了些英文字)

12/30/2011

今天被請去Walgreens Concerto Competition   當伴奏http://www.mya.org/competition.php 其中有兩兄弟比賽前兩天就已經從印第安納開車來我合伴奏. 哥哥Anthony (16歲 ) 彈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雖然已經再兩天就要比賽了, 求好心切 的爸爸還是忍不住問我有哪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我覺得他段落與段落間的tempo relationship控制的不是很好, 就 指給他看. 從Moto precedente (速度72) 到 Piu vivo ( 速度76) 到下一個 Piu Vivo (速度80) 之後有一個 poco a poco accelerando, 緊接又一個 Accelerando 才到達 Allegro (速度 96).  我說, 你一開始彈這麼快,  就沒有空間漸快了. 我還沒解釋完, 他突然之間說, “可是大家都這樣彈的耶!” 我傻了一下, 問他, “ 像誰?” 他說, 郎朗, 紀新, 還有拉赫曼尼諾夫他自己. 我問, 還有呢? 他就說不出來了. 我想和他解釋Anthony就一直打斷辯論. 他爸忍不住站起來說, “Anthony閉嘴, 用耳多聽.”我才有機會跟他說, 這三個技巧超級無敵好的人, 就算開始的快, 還是可以繼續加快. 你的技巧如果沒有他們好, 太快只會彈不乾淨,  尤其是比賽. 而且, 拉赫曼尼諾夫選擇這些速度, 是為了製造一個有結構的increase in intensity. 不一定要用速度表達. 也可以用 dynamics, articulation或 phrasing. 但是只有仔細觀察譜上的記號, 才能了解作曲家的用意, 再做自己的 interpretation.  Anthony  第二天來上課一坐下就說,  “我回去想想, 覺得你說的對”.  不知道是他真的降覺得還是爸爸叫他說的.  他爸爸也問說下次回Bloomington 的時候有經過他家,  可不可以再幫他上堂課.  這小男生其實很聰明 ,只是 希望今後他會多觀察譜上的記號, 在音樂裡找到更多不同的expressions.

不過想一想, 自己也是 這樣長大的吧. 自己喜歡的鋼琴家怎麼彈, 就想跟這怎麼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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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2011

今年跨年終於沒有在家睡覺. 去彈了Salsa Band的跨年表演.

從Bloomington小鎮來到芝加哥, 簡直就是花花世界, 什麼種族什麼文化都有.  拉丁美洲的人在這裡並不是最有錢的人. 很多在餐廳洗碗當服務生, 或者在高級旅館當泊車小弟.  生活辛苦, 但好像每個人每天都有說有笑. 搭到同一班電梯他們都會忍不住逗人開心.  我的Salsa band是從跳Salsa舞開始的.  因為人變老新陳代謝變慢開始增肥, 下定決心要幫自己找個運動.  因為跳Salsa舞才認識這些波多黎各人.  他們說,  我是神派來的.  他們找keyboard 手找了超久.  Salsa band裡的打擊樂器, 很多都是傳宗接代. Conga, Bongo, Timbale, Cowbell, Guiro, 打這些樂器的人, 幾百首曲子牢記在心, 節奏留在血液裡, 音樂的感覺都在他們一舉一動間.  只是很少人看得懂譜和和絃, 所以整個芝加哥會彈Salsa Keyboard的沒幾個.  我因為喜歡Salsa音樂, 這半年努力的聽跟跳舞, 才抓到一點感覺. Salsa的節奏實在非常複雜. 很少東西在正拍上. 只有偶爾有Cowbell的時候才固定有打在第一拍跟第三拍上. 像我彈到這首Ray Barreto的Indestructibl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uSCchSU4yI, 百分之九十九的鋼琴都是切分音. 如果你聽到的鋼琴在正拍上就已經跟丟了! 他們學節奏, 不像我們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跟第四拍. 主軸是他們的Clave—2-3 或3-2. 這裡有一些解說http://en.wikipedia.org/wiki/Salsa_music  難歸難, 和整個band  打擊樂器群融合的時候, 就有大家一起High 的快感! 這個我用iPhone勉強錄的Clip是整晚最簡單的一首, 但我的團員們有轉過來打招呼, 所以就才選貼 它!http://www.youtube.com/watch?v=2v0bgeAT3Qw 很多音樂, 沒有接觸過文化背景很難抓到感覺吧?!

如果真有時光機, 是不是該回到貝多芬的世界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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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3/2012

今天又收了兩個學生.  去年下半年到現在, 也從兩個學生累積到今天十五個.  Tali和Aria住在Northbrook 一個三車位超大的房子裡,  簡直像個小型的城堡.  聯絡的時候還很謙虛的說對不起只有一台Boston的小平台鋼琴.  她們也不例外, 和我之前收的大部分學生一樣, 看譜很差.  都靠模仿老師學曲子. 這種”彈給學生看” 的教琴方法養成學生的依賴性, 逃避自己看譜, 只要一學新曲子就不想練琴, 因為找音成了一種折磨. 回家和一個也在台灣教琴的朋友討論才知道很老師為了要迅速讓家長能看到成績, 就用這種速成法一句句讓學生模仿, 沒有把基礎打好. 程度越高音多了就不想練,  只好放棄!

教琴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 尤其是小孩子. 我念音樂的一路上都沒有機會教琴, 一直到考上碩士才得到機會在學校當助教. 當老師真有趣. 每個學生都有不同的目標和不同的學習方式.  有人很有興趣,  有人只是煞時間. 教小孩子更難了. 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跟小孩子解釋為什麼要學鋼琴.  會彈琴的我很開心, 希望音樂有一天也可以成為他們生命中一件有意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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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8/2012

難得今天沒有排事情,  終於可以在家專心練琴. 靜下來想自己的音樂 . 音樂的感覺,  很多是平常的經歷點點滴滴累積下來的吧. 新年新希望:今年應該好好規劃曲目和練琴時間才能多爭取演出機會.  到了一個新地方討生活有太多事情要做, 常常犧牲了自修時間. 不改進可能博士就唸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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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1/2012

星期三下午五點半的兩小時一直是我的Happy Hours.  我彈伴奏的兩個合唱團. http://www.youtube.com/watch?v=G55UnV88X2s小團的孩子才五歲到九歲. 孩子就是孩子. 說睡就給我睡在椅子上叫都叫不醒, 不然就是玩鞋帶玩到一定要把鞋子擺在教室外才會停止.  心情好的時候就唱的超大聲, 下雨天則五音不全. 每次我一走進教室就會有一群孩子在敲鋼琴, 只要一接近就會有人說”老師來了”, 瞬間鳥獸散. 每次彈伴奏看著他們都會忍不住偷笑. 天真無邪, 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和他們一起, 會忘記自己的煩惱.  教小孩的老師應該永遠不會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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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0/2012

每個禮拜六我都會開車到北邊Midwest Young Artists 教室內樂. http://www.mya.org 去教這些國高中生都會讓我回想起高一時的五重奏. 開心的回憶! MYA的Director發現我也拉了一輩子的小提琴, 就 多給我教一組弦樂四重奏. 背小提琴出門真有家人陪著的感覺. 很有安全感. 想到就算窮愁潦倒,  都還可以在路邊拉琴賺錢.  其實台灣人有可以學兩個樂器的機會是相當幸運的.  這樣對合聲(鋼琴)和旋律(小提琴)的關係特別敏感.  除了四重奏之外,  我有教一組三重奏.  成員是三個國一的小男生.  這三個小孩實在是很有天分. 尤其是彈琴的Daniel. 這麼小Chopin Concerto No.1就可以彈得乾淨俐落.  他們超皮. 每次 不是跑跑跳跳打來打去, 就是懶的調音故意調不準教我調. 有一次就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把大提琴撞一個洞. 連上課都要不停的搞笑, 我都忍不住插嘴. 十三歲的孩子就是十三歲, 有活力! 音樂常常被教的太乖 , 我寧願他們吵吵鬧鬧也不要他們安安靜靜的坐著, 音樂性都死光了.  皮歸皮, 教久了居然還是喜歡上這三個皮蛋. 其實每個禮拜看他們三個耍寶也是一種快樂. 大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拘束, 有太多事情要假裝. 有些音樂還是只有調皮搗蛋的人才抓的住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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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Susan. 從小念音樂班. 古亭,  附中國中部, 師大附中. 只是以前對音樂沒什麼感覺. 譜上救我按C我就按C, 老師叫我大聲我就大聲. 人家都說我耳多好, 放個交響曲聽我每個音都聽得到, 只是我會聽到一大堆的音名聽不到音樂.  寧願聽流行歌,   還可以跟著唱.  所以高一唸完就決定出國唸理工.  在西北念電腦工程的時候遇到很好的鋼琴老師Alan Chow, 一點一滴的從零開始教我什麼 是音樂.   大四時候就有這麼一天,  我去聽一場鋼琴演奏會. 上半場的曲目是郭德堡變奏曲.  就在主題回來的瞬間, 感動到無法自拔的一直掉眼淚. 下半場又是Schubert B-flat Sonata D960, 根本無法停止.  從那一起, 我好降突然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當時用我西北的文憑, 應該可以輕鬆找到年新五萬美金的工作吧! 我弟問我, “你覺得走鋼琴這條路在你心裡最沒有成就的結果會是什麼?”  我說,  “在某個城市的郊區教一群小孩鋼琴吧.”  “那你還會覺得開心嗎?”  我想一想, “會.” “那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我弟說.

和很多人比起來,  我好像還沒什麼成就. 有比過幾個國際比賽只是都沒有得名. 演奏會也只開過幾個. Indiana University  的博士念到現 在三十歲了還沒念完 . 以前的同學們都找到老公生小孩了, 我還只找的道這些零工. 但是真的每一天都多采多姿.  每一件事情裡的音樂和人情味是我生活的能量.  可以讓我身邊每一個人的日子裡多一點有音樂的享受就是我人生的意義吧.  我也不知道博士唸完以後會有什麼發展, 但希望這輩子的每一天都因音樂而快樂!

Susan @ Chicago 1/23/2012 – Chinese New Year!

P.S 最感激的還是我的家人.  唸音樂的這一路上, 到現在都還拿不出錢還爸媽. 連弟弟都忍不住要幫我.  沒有他們的支持, 是不可能走這條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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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IU念書時,認識了Susan。最初只是偶爾在party上遇見這位學姊,沒想到我問她能不能幫我伴奏時,她一口就答應了。她在IU表現優異,而我在IU正遭遇從小到大最劇烈的學習挫折,她的應允成為我碩士生涯的一個轉捩點,這是我從未正面告訴她的,也是我想在此感謝她的。

她在文章裡屢屢談及自己的生活是如何受他人啟發,和她合作的那一年,她也不只以音樂上的討論;乃至生活瑣事都啟發著我。她敏感又細膩的洞察力,常常擊碎我不夠完備的理解,我們私下練習時,頻頻攻防,總是將對方最不堪一擊的部分拿來檢視,然而上了台,平日的激戰便成為我最強韌的後盾,度過學習挫折的能力也在磨練中悄悄蔓生。

Susan看似冰冷,言語犀利,或許會讓人在初識時卻步。但一旦她的琴聲剛始,文字開始,氛圍就暖了,甚至我個人常在其中聽到某種「市面」少見的包容感。和她成為朋友後,便知道這樣的音樂溫度其來有自,她對朋友情義相挺,對需要幫助的人,她不會吝於給予鼓勵與建議。

這篇文章寄給我時,她很客氣地說她中文不好,請我幫他訂正錯別字,但我幾經考量,最後還是決定放上最原始的版本,畢竟這些日記的私密性與真實感,正是從這一點一滴的小細縫流淌而出,那無比珍貴的靈光,一如她並不要求三個小皮蛋要乖乖聽話,「那種感覺」亦是唯有如此才抓得住吧!

邀稿人  吳毓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