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收拾自我的情緒,似乎不是在我的潛意識中所擅長的事。或許擺爛是一種習慣,習性,這樣的習性所為何來,在我累節累世的因果循環裡面到底已經沈積了多少。敏銳地察覺力,讓我痛苦,因為空有察覺卻無行動。在我的心裡,行動力是不是已經消耗殆盡?

事出有因,描述的能力、表達的能力,當看盡這一切,卻冷眼旁觀的嘲諷自己,知而不行。卻因為自己的“知”而感召出更多更多的負面情緒,而這樣的內心糾結,到底我還有何方向?有何方向能夠前進?

 

母親,成為一個垃圾桶,所有的錯、所有問題的癥結,都被我一股腦兒地丟進去,到底要如何才能突破這樣的循環?免除相互指責,好難!好難!生命的未來到底該向何方而去?而這個“去”有需要多少的動力,才免於自甘墮落?隨坡逐流?而湮沒在這個時間的洪流?

循環、慣性,如何可逆?而這樣的逆,又該如何逆得恰到好處?重新回過頭去看生命的過程,學習自己所不會的事物,培養自我意識,開始選擇自我人生的道路,遭受到父母師長的懷疑,對抗懷疑,證明不存在的錯誤。大學畢業之後,當兵的那一年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休息,終於從時刻不能鬆懈的目標追求中逃脫出來,跳入一個等待的過程,可以休息靜養的時間點?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當人生要重新開始,對自我能力的懷疑終於擊垮了面對未來的信心嗎?

害怕未來?害怕掌握在自我手中的未來?從階段性的人生順序,不斷地向前走,國小、國中、高中乃至大學、當兵、出國留學,然後呢?這一切都為了什麼?為了父母?為了師長?為了一口氣?成就自我?成就自我這個念頭是多麼的薄弱!在人生的過程中,到底我真的為我自己而活了嗎?在媽媽眼中我依然是個孩子,而且是一個自私自利不顧他人的孩子?這樣的念頭到底代表了什麼?

我是一個聽話的乖孩子?我要當一個聽話的乖孩子?我要聽長輩的話?我要聽老師的話?我要聽長官的話?當離了這一切,我開始要聽自己話的時候,我卻成為了一個叛逆的小子?因為從小父母說的話與我心裡面的聲音在大多的時刻是衝撞的?因為我的內心代表著一個慾望的墮落?一次的叛逆,一次的受傷,一次的衝撞,一次的絕望,我生命向前的力量還剩多少?因為在我的生命裡面已經不再有任何一個能夠讓我服從的長輩。在這個的時刻,到底要如何才能平衡在我心裡的衝撞?

 

今天在練長笛的時候,吹著樂團片段,拉威爾所寫的管弦樂作品,在吹奏的過程中,感受到許多許多過去吹奏這首曲子時刻所留下的感受,慢慢地學習釋放自己心裡的各種情緒,回想第一次吹奏這首片段的時候,應該是在我二十歲的時候吧!那是為了太平洋音樂節的面試而準備,一種恐懼,一種害怕、緊張的情緒,即將面對安全世界以外的專業樂手,緊張、惶恐,不知道如何準備,沒有足夠的樂團經驗,卻要演奏這個經典片段,彷徨,無助。到底有誰能夠陪我、給我一點指導?上課、長笛老師,為什麼他們都不願意多說什麼?或許我像一個初生之犢、橫衝直撞,粗魯野蠻,憑著三腳貓的工夫闖進了這個未知的世界。

在這個經驗裡面,出現了一個空洞,一段心的距離,這樣的隔閡,使得一部分的我躊躇著,另一部分的我奮不顧身全力一博地向前跳了出去。

準備好,這三個字從此變成一種虛幻的名詞,我不懂,何為準備好,因為“你準備好了嗎?”對我來說已經變成懷疑我能力的代名詞。為了不能懷疑自我的能力,所以我只能勇敢的說,我準備好了。

你行嗎?你以為你吹兩三年的長笛,就可以比音樂班的學生好嗎?你以為你是誰?你行嗎?你可以嗎?你來得及準備嗎?這些問句,事多麼的讓人恐懼!

下筆至此,這個騙體鱗傷的心似乎已經暴露出來,挑動這些傷口,刺痛他們,到底這樣的行為是好?是壞?是為了什麼?

 

自我內心的審視,當這個恐懼越來越大,當帶來的效果不如預期的時候,我是不是還有能力向前走?這個曾讓我以為堅不可摧的信念是不是開始動搖?懷疑?是不是會讓我更害怕,痛楚讓這個力道更是減弱。

或許,懷疑才是一種力量?真理,之所以為真理,是因為沒有任何的懷疑能夠侵犯、動搖它。這個自我懷疑,當自我恐懼的時刻,我要如何能夠抓住機會,看清楚、理明白這箇中的道理。

 

回到樂團片段,這個樂聲,這個長音,到底我該怎麼吹?到底我該怎麼表現,不斷的懷疑,不斷的練習,所得到的卻是不斷的挫折,因為好,還要更好。當一個已經不知健康為何物的身體,又如何能夠跑得快、跳得高?每一次的挫敗,每一次的不完美,就像一個傷口的擴大、膿包的破裂。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停頓,是要讓清乾淨的傷口愈合。喘息,是讓自己能夠調整平衡步調。

 

自省

今天是回柏林的日子 。在這將近二十天的行程裡又多體會了一些工作的困難、辛苦,但是亦也得到了許多寶貴的想法。或許這不是一個好的、完美的工作機會。但是在辛苦、掙扎與痛苦中總是更能夠體會或應證一些想法。與內心的連結,到今天為止,到底成長了多少,進步了多少?自我實踐的道路,佛法的實踐。或許在許多時刻讓人生迷惘,或許在許多時刻不被理解。但是相信自己,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來自身體的聲音。

誤解與矛盾,來自慾望的聲音,要如何平衡?

社會義禮、教條到底應該要怎麼樣遵守,不和於心時該要如何相互尊重。

在學會傾聽自己內心聲音的同時,又要如何可以消退那自我的懷疑。怎知內心的聲音不是來自於慾望、來自於引領靈魂沈淪之舉?在成長歷程中無法被理解的情緒,包裝了多少我們的言行舉止、乃至思考想法?

我們的行為有多少其實是出自於那個無法被調伏的的情緒,這樣的反抗意識,是否是因為內心裡面有某個深處正在隱隱作痛?

人生信條的堅持與放棄,維持平衡或妥協,在這裡面真正的解決方法是什麼?

浮現的靈感:當問題沒有答案,是不是問題問錯了?

這一句話的確十分的有理,但是會不會也讓人在尋找人生答案的時候,變得無法面對困難?當世事多了一分轉圜,是不是會因此少了一分進步的可能?

一個被寵壞的小孩,何謂一個被寵壞的小孩?父母與孩子之間的對應,到底父母願不願意傾聽孩子所表達出來的聲音?那是一件多麼令人孔據的事啊!一個孩子的行為表現完全得不到來自正面的讚許。這會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呢!可是父母又是為了什麼不願意去傾聽、不願意去看見孩子的行為呢?

人類的行為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當自我的心靈足夠強壯的時候,或許能對自己的行為作出完美的負責,並且清楚地瞭解,對自己的言行有能力負責任是多麼愉快地一件事。可是世間又有多少事情,或許應該說是在台灣社會又有多少事情,在當事者讓它發生的當下,可以勇敢大聲地說,這是我為了自己所做的事。我可以並且願意為它百分之百的負責任。

當行為不是為了自己,為了別人,這個所謂的別人,或是這個所謂的“為”到底又隱藏了什麼含意?希望得到來自於別人的稱讚?希望證明自己的價值?希望藉由他人的重視來衡量自己存在於世間的意義?這樣的投射,反映出了內心空虛的處境。在家徒四壁的心靈裡,投射出來的乍看之下是無所求,為他人付出。可是實際上呢?那裡其實是一個連自己的靈魂都不願意居住其中的糟糕環境。因此生命需要另尋出處,藉由依附,追尋獲得更好的生活

當靈魂離開了心靈,看似追尋更高層次自我提升的同時,是否如同斷線的風箏、失根的蘭花。會飛往何方?又還能美麗幾回?

前方的路,依然若隱若現,但是心的方向,早已確定。一句縈繞在心頭十幾年德語詩人里爾克信中提到的話,當文思竭盡時,請向內在去追尋,去發掘。

管樂團遊記

在柏林生活六年多以後,第一次在夏天回台灣,重新回味了溽暑、管樂團、準備開音樂會的生活。在這一趟回憶的旅程裡,情感上出現了一些波動,要如何面對自己未解的情緒,特別是那些原以為無解的習題。

混亂轟隆作響的銅管們敲醒我那沈睡已久的回憶。坐在管樂團裡面,長笛到底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無力感?虛弱?音準的殺手?或許我高估了,因為在大多時候根本聽不見。

一整排閃亮亮的長笛歪斜的拿著,似乎是許多管樂團的寫照,在這裡面的任何一個人到底他應該做什麼?到底他應該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音不準、聲音瑕疵的時候又該怎麼辦?無力感油然而生。然而更多時候是聽不到自己的音準!在管弦樂團裡面,第二部長笛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是一種安全感,因為知道自己跟別人吹在一起,音色已與他人融合,第一部長笛,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也是一種安全感,但是知道自己音色的光澤點綴了整個樂團。但在一個管樂團裡也是這樣嗎?

亮麗的音色,什麼叫作亮麗的音色?一位樂團裡的長笛同好問我,他想要大聲、想要聲音變亮,這是為什麼?這似乎是在管樂團裡面想要成為一個好的第一部長笛的必要條件。可是再亮、再大聲,也仍是不敵小號。所以大部分的學生們如果沒有在好的老師指導,他們便開始追求一種不存在的長笛音色。

做好自己該做的,身為一把長笛,做好本份。

回到長笛聲部,一陣顫抖的和聲,那是讓人產生一股無力的恐懼,到底音準在哪裡?在調音器上?那什麼樣的音有才會準。如同節拍器,讓人能夠學會規律、平均的節奏,可是拍子又在哪裡?當節奏準確的時候,音樂又在哪裡?

我想上述的問題,標準答案一定在大家的心裡冉冉升起,而那個標準答案是這麼的正確,正確得讓人無力反駁,正確得讓人無地自容。但是,為什麼做不到?為什麼我們做不到?

標準答案其實是為了書面考試而被創造出來的,可是我們卻被它制約。終其一生在追求尋找一個人生的標準答案,到底怎麼做才對?

音樂到底美在哪?為什麼一首經典的古典樂曲被演奏了無數次之後,聽眾依然買票入場?技術只是用來使音樂更美,理論只是讓音樂家更能侃侃而談的演奏,而每一次的相聚,將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在每個空間裡會產生出什麼樣的共鳴,走進音樂廳的人們共同又建構出了什麼樣的磁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