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2013年12月7日米蘭史卡拉歌劇院的【茶花女】

每年的這天,不僅是我老爸的生日(XD),也是米蘭史卡拉歌劇院的開季演出。今年上演的是全球家喻戶曉的「茶花女」。以前我不知道為啥不太喜歡這齣歌劇,可能小時候第一次「疑似」看到Joan Sutherland的版本,Sutherland作為當代最偉大的花腔女高音自然不在話下,但扮相他人相比之下,確實是不大符合茶花女孱弱的形象。

前陣子因為看了一個歷代經典花腔女高音的影片剪輯,重新聽到了Sutherland唱的”Sempre libera”,讓我終於對這齣經典名劇產生了興趣。後來也陸續觀賞了一些版本:Sutherland的當然不能錯過,唱功魅力是不會隨著時代改變而退燒;然而我更喜歡的是Natalie Dessay在Aix-en-Provence的表演。Dessay這個版本讓我非常後悔當時她來維也納演的時候沒有去現場看:她以一貫瘋狂而細膩的「演」與「唱」,成功的塑造出Violetta這個在原著小說裡本來就是個性格糾結的法國妞的角色靈魂;而且搭檔的Germont父子也是唱得極好,舞台編排也具有現代舞台劇的色彩,整個製作實在極為迷人。Angela Gheorghiu的版本絕對也是經典:誠如前文所述,Gheorghiu本身的扮相與聲線本來也都能輕易融入楚楚可憐的角色裡;第二幕與老大師Leo Nucci搭檔的二重唱更是張力十足,很難令樂迷忘懷。Anna Netrebko與Rolando Villazon在薩爾茲堡音樂節的製作坊間評價很高,不過我還沒看過。

拜網路科技進步之賜,雖然這輩子從來還沒去過威尼斯以外的義大利本土;學了這麼久的義大利文,夢想的劇院工作還沒找到、更不要說買得起史卡拉歌劇院的門票了,但活在這個科技有時過度發達的時代還是挺不錯的。至少我還能邊用自己的馬克杯喝水、邊嗑在超市買的優格,邊看著幾乎算是即時轉播的史卡拉開幕現場。

今晚主演Violetta的Diana Damrau一直是我蠻喜歡的花腔女高音。Damrau是標準的戲劇花腔,她所演唱的莫札特詮釋都極好,尤其處理一些戲劇張力特別強的曲目如【魔笛】的經典角色「夜后」、抑或音樂會詠嘆調“No no no che non sei capace”等,都是最能展現她個人條件、性格與技術的表演。然而也因此,以往一些較不需要這麼「赤豔豔」唱的角色,聽起來就有很大的違和感:我記得有次聽到她幾年前演唱的“Caro nome”(選自【弄臣】),這首詠嘆調應該出自一名「未經人事的少女」之口,然而Damrau的詮釋已讓人覺得這是個內心傷痕累累的熟女;再與當年【弄臣】電影版裡Edita Gruberova那種凍齡神嗓(外加穿透力過強、讓人懷疑是用電腦後製而成的超精緻高音弱音)一比,Damrau好像真的只能好好的當她的夜后姐姐。但是,Damrau作為一個德國人,在史卡拉年度盛會上粉墨登台,底下坐滿了達官政要、以及以挑剔與不友善聞名的米蘭觀眾,她在這個晚上完全展現了她作為成熟歌者的一面──完美無瑕的技巧之外,她對字句與音色、音量的運用,也成功的塑造了一個新的經典的茶花女形象。儘管夜后姐姐的身形似乎更壯了一號,更不要說她一直以來的演技都有點浮誇;但她的演唱層次已經豐富到即使不閉起雙眼,聽覺上的刺激好像也已經凌駕過視覺的感官,而完全覺得Violetta這個角色彷彿本來就應該是長這個樣子的。

Germont父子當然是【茶花女】一劇中另一條主軸。Alfredo當然就是個完全為愛瘋狂的少年。今晚主演的波蘭男高音Piotr Beczała在接受電視台訪問時也說:「Alfredo應該是個討喜的角色」,即使客觀而論Alfredo是不聰明的。Beczała的聲音當然不是輕如Juan Diego Florez,但是他也不是個威爾第男高音;固然他的聲音技巧很乾淨,Alfredo這個角色對於一個抒情男高音來說也撐不上是即為勉力,然而第一幕還是有幾個Moment使人捏了幾把冷汗。至於Giorgio,我認為這個老爸角色在威爾第眾多經典男中音角色裡面仍就算是很特別的:威爾第塑造的男性角色(尤其是男中音)經常具有英雄氣概──或至少是很有男子氣概的;比起來Giorgio Germont其實頗平凡的,當然他們家也算是有頭有臉,可是Giorgio畢竟不像Attila或Macbeth貴為國王,甚至也不像Conte di Luna或Renato一樣是貴族;他不是Falstaff那種老色鬼、也不是Iago那種奸臣,更沒有Rodrigo那樣為朋友的轟轟烈烈。可是他的作為是每個為人父母可能都會做的──Giorgio Germont絕對是全劇最貼近現實生活的角色了,兒女會怨他、觀眾更會怨他,覺得他就是棒打鴛鴦的老自私鬼(如他自己在終幕的悔恨中唱出的可不是?);但作為父親,他想要保護兒女而強硬的拆散Violetta跟Alfredo,這不也是現實生活中父母親被逼急了很自然會有的反應嗎?來自南斯拉夫塞爾維亞的男中音Željko Lučić今天也成功的扮演了這個角色,最令人欣喜的是:他在最經典的第二幕裡不論「演」還是「唱」,即使是在義大利、與Nucci那幫老大牌相比,都絲毫不遜色,扣人心弦的傳達了Giorgio在這劇裡面的「天下父母心」。

【茶花女】在威尼斯鳳凰劇院首演後,米蘭史卡拉歌劇院也在不久後將其納入保留劇目裡;想當然耳,一百多年下來,米蘭已上演了無數次的【茶花女】──單單卡拉絲(Maria Callas)一人,就演了高達70次!更別提她當年最大的勁敵Renata Tebaldi還有她們的後輩Mirella Freni,這些大師的表演迄今仍為人津津樂道。時間來到二十一世紀,俄國新銳導演Dmitri Tcherniakov把18世紀巴黎的浮華打造成21世紀的景象。這樣的手法在目前當然是很流行了,不算是特別令人眼睛一亮的詮釋;但是幾個片段倒還是讓我頗有印象:開頭與終幕運用大整容鏡映出Violetta的美與色衰,同背景音樂素材一樣首尾呼應;第二幕裡Violetta與Alfredo痛心告別之際,忽然看見Giorgio陰沉的從窗外走過,冷眼的看著窗內發生的一切。這兩個片段算是我特別喜歡的編排了。最後還是不能不提一下指揮Daniele Gatti。Gatti是米蘭本地人,他所詮釋的威爾第不僅正宗,而且具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張力:我小時候看過Pavarotti在舊金山歌劇院出演的影碟,爾後就一直有「這歌劇好冗長」的不良印象;直到幾年前偶然在youtube上發現Domingo跟Baltsa合唱Aida第四幕裡Amneris與Radames爭執的二重唱後,才發現難怪Aida貴為最經典歌劇之一──那個片段的指揮,正是Gatti。由此可見,也不是光有好歌手好演員就夠了,指揮果然才是歌劇製作裡最核心的靈魂人物。

記2013年12月4日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的【波希米亞人】

如果把普契尼的代表作比喻為不同的季節的話……

春天鐵定是【蝴蝶夫人】:唯美的青春與愛情就像百花綻放的美,然而春天乍暖還寒,當櫻花的季節過了,愛情的夢也碎了,隨風葬進遙遠的太平洋裡。【瑪儂˙雷斯考】是屬於夏天的:激情的熱浪來襲,道德好像也被烈陽蒸乾了;然而不理智的面對激情,最後終究只能慘死在乾枯的惡果裡。【托斯卡】不論篇幅或性格都像秋天:夏日的餘溫還沒退掉,天氣瞬息萬變;景色是美的,但藏著各種不確定,一旦第一場雪降臨了,粉飾太平的局面勢必要被粉碎了。

我認為【波希米亞人】是完全屬於冬天的故事。四幕歌劇【波希米亞人】在我看來,固然一如所有普契尼歌劇一樣,對女性角色有特別細緻的描寫;然而整個故事反而不像其他歌劇一樣是以女性角色為中心展開的──我反而覺得這個故事,是以四個年輕窮男生展開的:第一幕與第四幕都是這四個窮困潦倒的男生苦中作樂的場面,第二幕則是到街上湊湊熱鬧、即時行樂,而第三幕誠然細緻的描繪了魯道夫與咪咪的純情並以馬切羅與慕塞塔這對冤家作為比較組,然而對應其他幾幕,整齣戲的結構仍然是以這四個男生──太年輕太平凡的小人物──展開了一段平凡卻雋永動人的故事。

今晚的【波希米亞人】是義大利名導演Franco Zeffirelli的製作,而這個製作已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上演超過四百次了;衝著對普契尼的愛加上女主角由一直以來滿喜歡的抒情名伶Angela Gheorghiu擔綱,說什麼也應該去見識一下。維也納的音樂傳統雖然舉世聞名,但近年來的歌劇製作品質卻顯而易見的良莠不齊,幸好今天很不容易的不僅男生都唱得很好,女主角們也很不錯。Gheorghiu向以普契尼女高音聞名,然而今天整場聽下來,卻驚訝她的聲音雖然很乾淨,但絕對不算是大管的女高音;但是她的聲音在扮演咪咪這個角色時,卻有一種很難忽視的不可替代性:她的嗓音音色乾淨不帶滄桑,卻渾然天成的楚楚可憐;她大姐也沒有浪費這個資質,幾個段子唱得似是含蓄,但是其實卻老實不客氣的憑著她的聲音特質大灑狗血。第一幕的詠嘆調最為知名,坦白說我卻有點失望,心想大概還沒開嗓吧;接著越唱越好,第三幕的donde lieta揮灑自如,終幕更是不負當代最紅DIVA的盛名,緊緊抓住全場觀眾的心。

然而感人的音樂之外,其實戲外有一幕是特別讓我有感觸的。

我今天站的位子旁邊正好是輪椅區。就在我旁邊不遠的,是一對老夫妻。老爺爺沒有八十也有七十吧,他的太太不知道是中風還是生了什麼病,已經不良於行了;然而兩老仍然不畏天寒的跟著我們這些年輕人擠在劇院樓頂欣賞表演。就在終幕咪咪快要離世之前,就聽到有著很明顯的啜泣聲,儘管我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還是忍不住好奇搜尋了一下聲音來源──只見老爺爺已經被台上的故事感動的泣不成聲;雖然他是很努力的壓抑自己啦。我想,【波希米亞人】之所以上演迄今始終廣受全世界每個世代的觀眾喜愛,就在普契尼大師描寫小人物的魅力上吧!【波希米亞人】裡面沒有英雄、沒有奸角,所有的人物都再平凡不過了;他們也沒有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故事,咪咪因為貧窮而病倒、馬切羅與慕塞塔分分合合吵鬧不休,這些都是你我身邊天天上演的故事。可是,他們的純真不造作,再苦也努力享受每一天,相信愛情直到愛人離世的那剎那為止──不正是因為這樣,我們也很容易的將這些角色與人物投射到我們自己身上嗎?臺語描述伴侶是「牽手」真的再傳神不過了。瑪儂的賤、托斯卡的烈、蝴蝶的傻,其實不見得這麼實際的在我們的身邊發生;至少,這些激情都如璀璨的火花,稍縱即是。但是【波希米亞人】在台上演的是:再窮也想盡辦法醫好心愛的人;而台下,也是即使老到走不動了,也想跟老伴手牽手一起進劇院感受歌劇之美。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波希米亞人】是屬於冬天的歌劇──平凡人的愛情故事,不正像是冬日的暖爐嗎?在嚴寒裡,這些小確幸更顯得人性的溫暖──原來愛情與友情能這麼純粹!

【波希米亞人】從音樂到故事,從戲裡到戲外,給我們的是滿滿的美與感動。

Lifestyle of a Pianist

鋼琴家一邊勾著一個塞滿樂譜、邊角磨破的手提袋,一邊收著不停滴著雨水的折疊傘,狼狽的走進捷運站。彼時已經十點半,他以為回到郊區的家裡,列車途經某站後總會有座位;誰料到這個城市越夜越美麗,車廂裡塞滿了打扮時髦的年輕人,表情也不像白天那些上班族一樣神色木然。

他想找個朋友聊聊,但他騰不出手來翻他那明明不夠大、卻永遠讓他找不到鑰匙、悠遊卡、或者手機的包包;況且他也累得沒辦法再思考了,他只想趕緊回家洗個澡,聽聽音樂看看電視,放鬆的躺在床上,等明天的太陽把他喚醒。

此刻他的思緒卻回到了好久以前。他好小的時候,聽到廣播電台放了一段不知名的樂曲,那段音樂讓他築起一個夢:他想當個鋼琴家,想要有一天擁有能力讓自己的指尖下流出那銀鈴般美麗的樂音。他放棄了窗外的原野、放棄了鄉間嬉戲的童年,背著書包樂器,在旅途中睡睡醒醒,到城裡學琴、唸書。後來他甚至把青春期的輕狂收進行李箱深處,頭也不回的遠離家鄉。

他在閣樓斗室裡,對著節拍器,一個刻度也不放過的反覆、加速著練習曲艱難的片段;也翻開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琴譜,竭力背誦著,連休止符和術語都得刻進有限的腦海裡。他每天都糾結在放棄一切逃跑的念頭裡,但理智總是一再喚醒他的流浪夢。他認分的關掉那些描繪遙遠風景的電腦視窗,繼續枯燥的日課。

從學校畢業後,鋼琴家的生活開始多采多姿了起來。他像剛剛破繭而出的蝶,飛得還膽怯,卻又急著想看見這個世界的全貌,深怕自己還是那窮酸又醜陋的蛹。他終於不用再長時間的待在自己的琴房裡背譜,但是他也遇到越來越多奇怪的難題──絃樂總是嫌他彈得太大聲,管樂總要他在奇怪的地方等他們換氣,聲樂總是說「這個聲音我聽了唱起來不舒服」、「這個速度我唱的時候氣好像沉不下去」;鋼琴家的心情變得很矛盾,一方面覺得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夠專業,另一方面又不服輸,想盡辦法也要堵住那幫挑剔鬼的嘴。

他漸漸的能夠面對與解決眾人的問題,越來越多人想要邀請鋼琴家一起合作;他沉默的收起自己那些比浪跡天涯更加微渺的夢想,竭力的幫助別人圓夢。他覺得很有成就感──自己總是被需要的、自己總能解決各式各樣奇怪的要求:從沒學過爵士的他,還要幫人家即興伴奏蓋西文歌曲;從來沒聽過的歌劇,丟了譜子他就要能彈出好像樂團一樣的效果……他覺得自己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像原本夢想的那個鋼琴家樣子,可是身邊的朋友好像越來越多,寂寞習慣的他好像也融解了冰冷的心防。

日子一天天過去,鋼琴家卻漸漸開始發現自己遇到瓶頸了;他覺得自己好像視譜的能力下降了、他彈過的東西總是很快就忘記了、一樣的曲子他要聽好幾次才有一點點印象……他直覺自己終於需要認真逃離這個現實了,但他的理智和責任心勸他打消這個念頭;而他不服輸的犯賤個性,也迫使他接下更多更艱難或更不可思議的任務。他快要忘記曾經快樂的自己了。他有點懷念苦哈哈的寂寞生活──至少,那時候沒有好事,也沒有辦法有什麼壞事。他開始感到無力與更大的寂寞:每個人對鋼琴家的期待都太高了,總認為他什麼都能彈、什麼都願意彈,而鋼琴家也願意對他們證明這件事情;可是鋼琴家的問題卻沒有人能幫他解決。他們也不需要鋼琴家:他們只有艱難的自我實現時刻,才需要鋼琴家;但如果沒有鋼琴家,他們還是有得工作。

捷運列車從地底開出地面了,鋼琴家的思緒也像窗外的雨一樣澎湃了起來。回到這個城市真是個奇怪的決定!究竟現在是為何而戰呢?當年關在斗室裡練琴練到天荒地老,是奪取文憑、掙脫孤寂的背水一戰;那些日子裡一疊疊陌生的曲譜、一場場不同編制組合的演出,是證明自己是個能幹的音樂家的戰鬥!如今呢?

這時候鋼琴家發現,想找個朋友吃頓飯聊個天也好難:有些人在國外、有些人在顧小孩;有些人還在公司裡加班、更有人暫緩生活步調,去陌生的國度打工度假了……鋼琴家天真的以為自己畢業離開學校終於擺脫孤寂了,孰料鋼琴家還是只能當鋼琴家,鋼琴家永遠可有可無。

他看著窗外的河景,對岸的燈火闌珊,點燃了他那些被塵封的夢想……有一天,他想去陌生遙遠的國度,學唱他們的歌、學彈他們的樂器;有一天,他想要攀登那些險峻的山巒、拜訪神秘的湖泊;有一天,他也想拋開一切的奔跑,或者催起油門來段公路之旅;有一天……也許,只是去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小城鎮,尋覓新的夥伴,一起合奏他忙到一直沒機會學習的曲目……

儘管他知道,最終他還是只能是個鋼琴家。

Un bel di vedremo

1
臺北反反覆覆的雨洗不掉日益沉重的疏離感。一樣的路,差不多的街景,細節的面貌卻不斷更新。歐洲近日的大風雪來臨前,維也納沒有止盡的雨讓我帶點鄉愁的拖著行李箱踏上歸途,但我歸來了,眼前卻是一片虛無。忽然我覺得我從一個異邦來到另外一個異邦;我放棄尋找湮滅的足跡,漠視未來的縹緲,日復一日。

2
我最近超迷威爾第。一月維也納一口氣演了「命運之力」(La forza del destino)、「假面舞會」(Un ballo in maschera)和「奧塞羅」(Othello),除了命運之力,剩下兩部全去看了;回家以後,電腦裡也經常播放「命運之力」裡面的“Pace, pace, mio Dio”或「遊唱詩人」(Il trovatore)裡面有名的巫婆詠嘆調。從以前到現在我就很常某陣子猛聽某一首歌,連續數日甚至數周無止盡的重複播放,聽到某天我終於「想要」聽點別的什麼。有時候,我會懷疑這種怪癖是從小練琴需要不斷「重複」而無意識中養成的,但其實這件事情與練琴不真的這麼勤、耐性又很差的我的形象好像也連不在一起。也許只是某種偏執或強迫,但不也因為偏執而讓我活到了現在?

也或許我了解到:我開始迷威爾第並不是因為年紀增長了而多了點見識,只是我意識到了那是某種偏執的延伸。威爾第雖然被定位為一個歌劇革命者,但其實他的作品仍然延續了義大利歌劇一貫的不理性特質──譬如「奧塞羅」,其實任何人應該都能輕易感覺到,奧塞羅的蠢、伊亞哥的無理和Desdemona的倒楣XD但那就有種「夜市人生」般的魔力,讓人在那種非理性的張力裡難以自拔。這鐵定是一種復古的逃避壓力的習慣。

3
所以又不得不開始好好仔細檢視自己的下一站在哪了。我經常覺得自己被困在某一個異次元裡,偶爾回到人間;然後見到那些十年來樣貌沒怎麼改變的哥們,忽然一個一個的告訴你:他們想定下來了,哪年也許適合結婚;我忽然覺得,某部分的我好早就被迫成長,但另外一部分的我卻像被冰凍的細胞,就停留在那個時空了沒有老化。突然這個世界變得我不太認得,我認得回家的路卻找不到替內心空虛止飢的客棧。生活的變遷太快,身邊的人在不知覺中忽然成長成你陌生的樣子,以前構思的簡單安逸的未來變成了不切實際的夢,卻時時懷疑自己:每多給自己一秒的機會,就是多高估自己一分。未來是什麼?是濃霧裡即便使盡吃奶力氣瞇眼都看不清的微光。

4
於是我選擇暫時忘記我是誰。我決定暫離我賴以為生的非黑即白,我不要想著半個月後即將到來的一切,我想讓從自我抽離。現在我還沒看見什麼,不過我相信有天我會找到答案;又或許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輕易接受結論。忽然想點根菸,看著煙的曼妙舞姿消逝在夜空裡,陪我度過失溫的凌晨。

最後是來點個歌吧:

旅人三周年維也納站特別篇

其實這篇是閒聊啦。適逢旅人網誌三周年慶,我想隨意聊聊入站以後的一些心情XD

早在入站前我就有聽說過這個站,而且看過一些文章;所以有天被徵詢的時候,我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真假?我這麼粗鄙無文,可以在這麼有深度的站裡登場?」

對我來說,寫東西一直都是一件很隨興而且很即興的事情:我不能有計畫,但可以被隨意觸發,就跟我聊天風格一樣,除非我要講很認真的事情,否則我沒有規律跟格式,會隨機跳Tone。

所以剛開始寫的時候很囧,每次「死到臨頭」都很沒哏!而且這兩三年忙,自己也越來越懶得寫。以前,我的日記和隨筆,向來是我搞笑和哭夭的舞台,多年來也承蒙朋友們不嫌棄;現在習慣上臉書,篇幅越來越輕薄短小,內容越來越不經大腦,組織邏輯的能力也越來越差。剛入站時真的很卡,覺得自己語句不順到一個不行,廢話連篇外加不好看,頗有挫折。而且每次發稿前我都要跟方斯由一起靠夭一下「怎辦啦!這期要寫啥!」可他每次寫出來我都覺得很厲害,顯得自己更弱XD

不過最新一回合覺得稍有感覺回來了!哎呀~人還是要做自己,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我想到我去柏林時,士誠哥說寫稿當天要早起,泡個茶放輕鬆慢慢的醞釀才能寫出來……真的。好好的空一天慢慢的工作,不也就寫出來了嗎!

剛開始寫的時候我也會想:這個站的朋友們,會對我有怎樣的期待?我是不是應該要聊更多我自己「特殊的專業」呢?或者多聊聊維也納或奧地利?畢竟偌大的奧地利只有我一個站長。(雖然最近好像要多薩爾茲堡站了?XD)……但我現在覺得,其實長這麼大,不管我在哪,不管我被喜歡還是討厭的:不都是我而不是這些身外之物嗎?那就這樣吧~也許哪天我會聊跟我的專業或維也納更無關而且更沒營養的事情,也不一定可以很好笑,但我會用心呈現的。

結尾還是要官腔一下的歡慶本站三周歲愉快!也期待看到大家更多精彩的作品~當然也希望我自己的東西會越來越受到喜愛囉。

2011年行腳

2011年很奇妙的是我拜訪了五個國家的首都:保加利亞的索菲亞、斯洛伐克的布拉提斯拉瓦、匈牙利的布達佩斯、波蘭華沙以及德國柏林。其中除了布拉提斯拉瓦和柏林是老朋友之外,其餘都是初次造訪,而且每個城市都反映了不同國家的情趣。除了首都之外,一些其他的大小城鎮也有我旅行的足跡。春夏秋冬,不同的季節裡我拜訪了不同風格的城市,也給我了不同季節的感受。

春天──索菲亞,保加利亞

「雖然不是什麼大比賽,不過可以趁機看看這個國家也不錯。」路此老闆的一句話,促成了保加利亞的比賽之旅。比賽本身實在是很不重要,畢竟每一輪只刷了三組人馬,最後前三名還各有數組,完全是東歐大拜拜式的比賽;不過保加利亞這個國家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索菲亞的街道

一出機場,計程車運將蜂擁而上,唯恐騙不到外地人的錢;即使是公車站牌,也三不五時有人纏上來。幸好早有前輩提醒,我們還是很堅持的上了公車,不過同旅館隔壁房的韓國太太就沒這麼幸運了:但他們夫妻倆也只被騙了七歐,不是太過份。

東正教堂

我們下榻的旅館附近有一棟很像老西門町大樓的地標,大樓內還有一家當地最高級的中菜館,據說是專門負責保國中國大使館宴客的餐館;老闆還帶著一家老小來看我們比賽,頗是熱情,不過他大哥幾句話頓時讓我們在心中打了幾個大叉,雖然我不愛聊政治,但硬梆梆的獨裁思維實在難令從小在解嚴時代成長的我認同。

索菲亞最大的教堂,很像蛋糕XD

索菲亞在歐洲絕對是個很不進步的城市:空氣不好、公共交通工具老舊、馬路很破、交通很亂、而且只有一條地鐵。整個城市雖有華美的建築,卻呈現一種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可是這裡的人民很親切熱情:在歐洲行走,頂著一張亞洲面孔很難不被路人行注目禮,許多地方的眼神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分不清是歧視還是看到鬼或外星人的驚懼;但在這裡我感覺到的比較多是好奇,畢竟這個國家並不算是觀光業特別發達,不要說亞洲人,連歐洲其他國家的人都不一定遇得到。在等公車的時候,有親切的老伯特別來問好,知道我們在音樂學院比賽,還仔細的詢問了細節並且為我們加油。在往機場的公車上,人潮洶湧寸步難移,沒辦法自己打票;車上不論男女老幼,就開始接力傳送我們的票到打票口,打完再如法炮製傳回我們的手裡。我也記得我去郵局買郵票,所有的職員都不會講英文,大家雞同鴨講了老半天互不理解,卻一直放鬆的大笑化解尷尬的場面。這是一個像我們家鄉臺灣一樣──溫暖的人情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蛋糕教堂正面

儘管比賽是被黑掉,觀眾的身體還是誠實的,得獎者音樂會的「永恆的愛」(Von ewiger Liebe,布拉姆斯的作品)一演完,熱情的觀眾讓我們鞠了四次躬,還有些熱情的朋友說「第一名的應該要是你們!」雖然長得超像老共的巫婆評審說「那個中國人唱得很好,但我不喜歡她」,但台下的朋友們好似不這麼覺得;而且結束後我們到旁邊的中餐館吃飯,也有觀眾和其他參賽者和我們打招呼致意,最妙的是店裡還放了力宏葛格的「唯一」XD我想,單純的想成Concert Tour而不是Competition的話,我們的藝術歌曲生涯是獲得了一次勝利。

索菲亞國家歌劇院

索菲亞,就是這樣一個純樸不完美,卻值得等待被琢磨的可愛城市。雖然音樂院裡有巫婆,但外頭的民眾是那麼的熱情;雖然這個國家不富裕,卻有那麼多好吃的東西──不管是傳統的、義式或中式的,沒有不好吃的。而這個國家也有許多被埋沒的好聲音,祝福這些沒有我們幸運的年輕人,能夠有機會走出保國大門,遇到更好的教練群,讓他們的好聲音同時也有更健康的技巧和更細膩的語言與音樂,可以在世界舞台上發揮!

索菲亞國家劇院

夏天──布達佩斯,匈牙利

布達佩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是個熟悉又陌生的名詞。馬札爾人來自亞洲,他們自豪於自己的名字寫法是先姓後名,在他們的日耳曼、斯拉夫與拉丁鄰居之間,他們有屬於自己的歷史文化傳統,卻又不顯得格格不入;畢竟在歷史上,這個城市有太多民族來來去去,於是整個城市也呈現一種混搭風──有匈牙利式的鮮豔色彩、也有德語區良好的都市規劃的工整風格;有華美的歌德式建築、有異域風情的猶太教堂、卻也有許多搶眼的現代風格建築,當然也很不幸的有共產黨時代留下來的醜醜的電視台或公寓。

布達佩斯國家歌劇院

聖史蒂芬教堂

前天(2012年1月3日)我第三度拜訪這個美麗的城市,但連同夏天的兩次,我每次去布達佩斯都是當日來回,停留時間很短;該看的都看到了,卻沒有深入考察與領略,但每次都會有一些新的發現與感受。第一次,由於人生地不熟,在停留時間裡我們只有辦法拜訪了佩斯城──這很顯然的是一個有歷史的大都會,而且不像歐洲許多觀光城市一樣,在觀光區內感受不到當地的生命力。我們很容易一個迷路,就走進了市集或住宅區;也看得到過大的城市規劃──他們經歷過太有野心卻很有遠見的政權,不像臺灣一些重劃區,路規劃得太小,以至於容納不下未來。同一條路上,有時候我們覺得好像在歐洲、或者像在天母的高級地段,但可能一下子,又走進一些老舊的故事裡。好像有數不清的有趣店家和美食,遊客不停的在歷史與現代中迷惘,卻又對此樂此不疲。

李斯特音樂院

匈牙利國會

布達佩斯段的多瑙河特別寬敞,站在鎖鏈橋上,一面是大型建築盤據的布達山頭,另外一面是佩斯都會區,有大鳴大放、哥德式風格的匈牙利國會,卻也有一些現代特色的五星級飯店。我很喜歡在橋上或者在布達山頭看著整個布達佩斯:我總覺得這個城市有特別多的故事和傳奇,但是藏匿在隱密的巷弄或者陳舊的房舍裡。或許,下次應該不要省車票和住宿費,找個有特色的小旅館住個幾天,尋覓美食和故事,泡個溫泉──或許,我能感受到更多更多的故事。

多瑙河

漁夫堡

秋天──下薩克森,德國

參加庫勞比賽絕對是2011年的高潮了。我們從三月所有的譜都拿到手後,就開始了超過半年的準備期──我知道半年不算很長,很多大比賽甚至需要兩三年的準備;但我跟我的Partner陳廷威小朋友(以後為了習慣與方便,會像我跟我的朋友們一樣直接簡稱「鳥弟」XD)都不是什麼好耐性的人,偏偏「庫勞」這個作曲家又特別容易令人失去耐性,整組比賽曲目完全是上天給我們的試驗來著。我沒辦法忘記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我要死命擠出米堯小奏鳴曲那堆噁心的音,也沒辦法忘記Muczynski的拍子怎麼數都不夠準、CPE巴哈直到去給古樂老師上課前都讓人完全不想把譜翻開,當然也沒辦法忘記冗長的庫勞奏鳴曲怎麼彈都聽起來不夠有趣。比賽前的那個月又特別像地獄,幾乎所有認識的老師們都願意幫我們上課,一天上個兩三堂不同老師的課變成了一種常態;月中我們兩個輪番病倒,病一好又繼續這樣「走闖」,直到出國的那天我反而鬆了口氣:因為比賽的那個禮拜,除了比賽,真的沒有別的事情要忙了。

Uelzen火車站,是Hundertwasser設計的

我們在德國的家

我還記得是一早七點還八點的飛機,整組還沒睡醒天也還沒亮就出門趕車了,我甚至恍神到忘了買車票。好不容易到了漢諾威機場、轉了兩趟火車到了Uelzen小鎮,來自倫敦的寄宿家庭媽媽開車來把我們載回鄉間的家。沒錯,我們到一個人口比八里或瑞芳還要少的「城市」比賽,但我們住的寄宿家庭,真的在一個「村」裡XD某天我騎著腳踏車往「村裡」探索,真的差不多就十戶人家,再往裡頭走就真的只有田野了!附近還有別條路是通往森林的。標準的鄉間!路上還每天有人騎馬回家呢。可是這個地方讓人非常的安心與放鬆,一來練琴沒人管,二來騎鐵馬到鎮上也不過十來分鐘的光景,非常方便;唯一不便的大概是天黑以前一定要回家,因為有天我們混得比較晚,騎車沿途幾乎沒有光,還要上坡下坡,還有幾次以為自己要跟人相撞了,非常危險。

通往鎮上的路

落葉繽紛的鐵馬道

通往村子裡的路

村裡的荒原

比賽本身倒也滿有趣的,抽籤當天我們倆一聽到抽到一號居然歡呼,而且除了比賽上台的時候,我們總是騎著腳踏車沿途跟同學或其他參賽者say hi,非常放鬆。管樂老師們也比較做自己,某匈牙利大牌神色恍然的拿數位相機拍頒獎,或者某德國女大牌拿著哀鳳指揮學生擺POSE拍照、或者在台下非常放鬆的大鼓掌還有發言內容,都著實讓人非常的喜歡;另外某英國大牌被說長得像恩不里居也是把我樂壞了,但她非常親切而且很喜歡我們的演出XD主審的親密愛人自我介紹也把我們嚇了一跳,想說德國的女同志也太掏心掏肺了吧!但主審的鼓勵倒是真的很感人,說我們兄弟倆應該繼續合作下去,因為除了默契之外,音樂上也聽得出來對彼此的個性有很深的了解,而且音樂上有很多的共識。雖然塔羅牌說我在重奏上會遇到可怕的Partner,不過會是女的;顯然我繼續打兄弟牌,重奏之路就不會走得太崎嶇(誤)

比賽會場--Theater an der Ilmenau

劇院後面通往市區的小路

賽程上也可以看得出來兩個人對曲目的喜好影響甚鉅:第一輪當然場地還不熟,可是庫勞變奏曲長笛很忙、米堯小奏鳴曲鋼琴超忙,於是我們兩個比較緊張,比較施放不開;而且每個評審都說我彈太小聲。不過,我當天就覺得,評審一定是看米堯誰鋼琴把長笛蓋掉就刷誰,因為後面我們聽到其他組都有種「怎麼有點來亂」的感覺,可是鋼琴都沒有把長笛蓋掉XD第二輪完全沒有庫勞,我們兩個無比一個放鬆,表現也明顯好,還被丹麥阿北誇獎「整個比賽所有組別聽下來最精彩的演出」,聽說他嚴格到我們在德國的英國媽媽都一直念「那個丹麥人超嚴厲的!」,所以聽到他這樣褒,實在是太有成就感!但決賽整個卡,雖然曲目抽完評審很顯然自己也不是很想聽庫勞(四個樂章只抽一個XD),但那天不知怎的,兩個人的狀態都不是很好XD所以我們本來以為大概solo那個要第一名了(因為我們後面那組duo還是很詭異),沒想到solo那個全敗!第三名從缺XD聽說那個韓國女生每天從早上八九點練到晚上八九點都沒休息,不像我們兩個放鬆到還利用空閒時間去觀光,比完賽還去買菜煮飯給寄宿家庭的爸爸媽媽吃(並且被吃光!),無比一個放鬆!所以說管樂真的不能一天吹太多,臨到比賽了真的是放鬆就好XD不然真的很虧耶。

我們在德國煮的午餐

我們跟其他參賽者的互動也很有趣。其實也還好啦!學校同學有兩組也去比,不過第一輪就掰掰。有一組是鳥弟同班的姊妹,去比了雙長笛組,其實我覺得還蠻有音樂的,孰料今年雙長笛組有好幾組都太驚人了啊!所以她們第一輪就掰了。今年雙長笛組有一組日本妹實在是太工整了:兩個人服裝統一、動作統一、音色統一,統一到我覺得她們到北韓發展都可以混得有聲有色,卻只有第二名。另外一組第二名是個俄國小哥和韓國大叔,俄國小哥還發生過我在他面前搶彩排時間搶贏他當場傻眼的小趣聞,另外那個韓國大叔我們後來發現居然跟鳥弟同年(1990生但看起來像1980生)也很驚悚;不過回到他們兩個的音樂,很顯然音色跟技巧兩人有顯著落差,在團結性上他們整組輸日本妹;可是韓國大叔雖然音色技巧較差,可是當伴奏完全襯托出俄國小帥哥,我覺得他們兩個的組合整個很綜藝,其實很有看頭。但匈牙利夫妻檔一出場就知道為什麼他們兩組只能居次了!靠那兩個人夫妻臉不說,開頭第一個音音色整齊到讓人以為是同一支長笛吹出來的,後來才猶如細胞分裂般變成「雙音」;而且整組略冗的現代作品被他們兩個吹得宛如金絲雀對話,這種組合第一名才是實至名歸啊!其他人也只能閃邊站了XD我們還有聽到得了女鋼琴家特別獎的那組芬蘭人,他們音樂會被指定演奏米堯。鋼琴的真的彈得不錯,會聽會跟,以後會是好伴奏;不過吹長笛的讓我覺得她完全是陶笛家吧!那個音色不是長笛啊!可是又有一種很微妙的空靈XD我是不懂管樂,但這兩個人的組合其實真的很奇妙。而且初賽完某天早餐我看到整版報紙專訪她們兩位,我還說「欸,這樣深入報導如果她們之後沒入圍不是全鎮都知道了嗎?很糗耶」,結果她們真的止步第二輪;而且決賽吹彈完,我們一下台她們殺來握手說「靠我們聽完你們就覺得應該回家了怎麼敢來這邊亂入啊XD」時,我們還很沒禮貌的在心中OS:「請問妳們揪竟是哪位?XD」我真的覺得自己是無理到有剩XD此外還有參加雙長笛加鋼琴的義大利人,我硬是要跟人家講義大利文也是很囧,不過不論是白皮土洋屌還是白皮土台客終究是一家親,我還是成功說服了他們幫我翻譜XD

呂內堡的一家藥房

呂內堡一隅

比賽應該聊夠了。其實在這個禮拜之間,我們還有利用閒暇時間,去呂內堡和漢堡觀光,雖然是一日遊只能走馬看花,不過還是很有意思。這兩個城市在漢薩同盟時期就已經很富裕強盛,直到現在還是感覺得到繁榮。呂內堡是小地方,但因為盛產鹽礦,在漢薩同盟尚未成形興盛前,就已經是個很富裕的城市了;整個城市北德色彩濃厚,但即便只是普通店家或藥房,都有非常華美的裝飾。漢堡則是大開大闔大城市,從火車進站前到進站後都有很濃厚的港都氣息;到了市中心,港邊的建築特別華麗闊氣,湖中的噴泉也讓人聯想到日內瓦,大型商場、整排的店家甚至很大的蘋果店都讓人感受到這個城市的富足。素聞漢堡美食如雲,但我們很臨時動議的拜訪,沒有做功課,走了許久路也不知道哪家店走進去是特別美味的,結果最後吃了回轉壽司,還鬧了點笑話──但我們錯不大啊,店員的訓練和語言能力真的很重要!

漢堡市中心

漢堡市政廳

Lessing頭上的鳥與藍天

美吧!

雖然我們在漢堡沒吃到好吃的,但在Uelzen鎮上倒是吃了兩家不錯的──一間在河邊,忘了名字,當天大家都在看足球,我們忙著吃XD我還點了一杯叫做”Hello Kitty”的特調飲料,點完店員整個偷笑得很明顯,那個妹大概不知道台帥娘正夯,Man貨在內心深處就夠了XD另外一家叫北京樓,卻是香港人開的,大廚也是香港請來的;雖然很令人費解為什麼在鄉下地方開這樣一家聽起來成本不少的餐廳,但是口味真的很棒!特別適合同樣是來自南方的我們。尤其吃了無數餐的麵包之後,覺得也有一點Hold不住了啊!熱熱的飯菜暖了遊子的心。

香港人開的北京樓

這杯就是Hello Kitty XD

除了城市,下薩克森的森林也出奇的美。秋天的森林有著迷幻的色彩,走進森林,彷彿也揭開了童話的世界──格林兄弟講的那些故事,有多少是在這些森林裡發生的呢?腦子醒著走進森林,眼前卻像是夢一樣;而夢,當然也有好有壞,因為夢是現實的延展;夢醒時分不是夢滅,而是新的夢的起點。芬多精是旅行的氣味,給了我們新的啟發。

森林

超像汽車廣告的

除了老師家人朋友的支持鼓勵之外,我真的要特別謝謝我們的寄宿家庭爸爸媽媽,他們無私的照顧讓我們像回家了一樣,每天都放鬆開心。英國媽媽很開朗可愛,在鎮上的好人緣從我們比賽時看著她從開車進會場就開始一路打招呼聊天就能窺見一斑;而她跟姊妹們鬥嘴鼓各擁著自家照顧的參賽者誰才是冠軍也是很逗,在得獎名單公布後,我跟鳥弟都深覺這兩年她在鎮上走路肯定有風。德國爸爸走靦腆悶騷路線,這個阿北跟我有很多一樣的興趣耶!他最愛研究地理知識,也是地圖發燒友,還熱愛集郵,這完全對我的味;某天吃飯時我們兩個聊開了以後,英國媽媽跟鳥弟在旁邊都傻眼了。不過阿北身為資深雙子男,興趣當然比想像中還廣泛,除了這些,他也很常在自家花園裡忙和,甚至參加了獅子會跟橋牌俱樂部。兩老一動一靜,一個愛旅行一個愛地圖,在戰後英國人對德國人偏見還很深的年代結為連理,經歷了東西德分裂的悲慘歷史,最後才落腳下薩克森鄉間。他們家大門也無私的為遊人開啟,除了比賽的外國男孩子(英國媽媽有說她只接待長笛鋼琴二重奏組的外國男生,因為他們家剛好有鋼琴而且女孩子太麻煩了她不想管女孩子XD),也常有世界各地的朋友在他們家借宿。比賽除了獎狀跟獎金,這段時間的遊歷還有跟他們的相識,真的讓我覺得這才是人生最大的收穫。

跟寄宿家庭的爸爸媽媽合照

冬天──華沙,波蘭

每年聖誕假期例行出遊,今年還是以探親之旅為主軸搭配周邊行程。所謂探親之旅,就是拜訪居住在不同城市的朋友們,不以城市觀光、而以放鬆聊天吃飯為重點,再搭配一些路程中會經過的城市或者近郊景點。因此,去過N次的捷克布爾諾(Brno)與柏林再度雙雙上榜,新進景點則為捷克Olomouc(擁有全世界最大的三位一體柱)、波蘭華沙與斯德丁。Brno據說素有「捷克曼徹斯特」之名,由此可知,這是個工業城;但除了工業城,這個摩拉維亞第區最大的城市倒也出產了一位偉大的音樂家──雅納捷克(Leos Janacek)。Olomouc倒是像絕大多數的捷克甚至是中歐小城市,市中心觀光區非常集中,規劃也不差,但就長那個樣子;你要說美是挺美,但特色有限,好大的三位一體柱其實連維也納也有,而且至少刷得白白淨淨的。捷克其實應該也沒真的這麼窮,但馬路坑坑巴巴、建築黑黑髒髒,這些都是老問題,以至於我一直以來都不特別愛捷克,更不愛布拉格;但因為地緣和人緣關係,我其實去捷克的頻繁度不亞於德國或布拉提斯拉瓦。對我來說,旅行很重要,但人更重要;所以我在捷克這兩個地方停留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跟兄弟姊妹們混一起,非常放鬆自在,外面的景物也顯得十分不重要了。同樣的道理,柏林對我來說倒是很有吸引力:整個城市是很鮮活但又憂傷的,我老覺得柏林很年輕,上空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哀愁;但這個城市有太多有趣的博物館、商店和餐館,我看得到德國在徹底毀滅之後重生的生命力,所以我超愛柏林,而且這邊有不少朋友可以hang out;但來的次數也真的多,該逛該看的也沒少,要深入聊柏林?那是柏林站長群的業務,我就不在這裡贅言省得野人獻曝XD不過本站沒有波蘭站長,而且波蘭對我來說是新鮮菜色,所以我們今天聊波蘭。但我不聊波蘭歷史、波蘭音樂、波蘭的蕭邦甚至波蘭妹(前三者都可以估狗到很多資料,而波蘭妹?太正了,我愛波蘭,但柏林街上也有一些,歡迎大家拼經濟),我只聊我的一些所見所聞。

其實早在將近四年前,我就曾經「侵門踏戶」的拜訪過波蘭,但那基本上只能算是打卡型的拜訪:我從奧德河畔法蘭克福(Frankfurt an der Oder)過河來到了對岸的邊界小鎮Słubice;雖然這件事情本身聽起來很空虛,但對於我這個臺灣囝仔來說,河對岸是另外一個國家、走路過橋就出國了這種事情,精神意義上還是很新鮮的。第二次拜訪波蘭,也是這種打卡型的拜訪,但是是從薩克森邦的Görlitz過河。也因此對我來說,我其實沒有真的去過波蘭,畢竟每一次停留的時間有沒有十分鐘都是個問題了XD而華沙,在歐洲歷史上一直都是一個被關注的焦點,而且華沙出了一個蕭邦,儘管我一點都不喜歡蕭邦(我覺得蕭邦的音樂很美,也認為蕭邦在音樂史上是偉大的鋼琴家和作曲家,但娘砲外殼硬漢內心的我真的是消受不了蕭邦XD),但華沙對一個音樂家尤其是鋼琴家來說,這個城市就是一個咖!一個長這麼大一定要去過一次的地方。

捷波邊界的大雪

火車從Olomouc開走,經過摩拉維亞的邊陲地帶,甚至疑似經過核電廠,終於進入波蘭西里西亞地區;天從黑的變白的,窗外的大雪紛飛,我在車上睡睡醒醒一路折騰,總算是到華沙中央車站了。這個車站很特別,歐洲的地下火車站不算特別多,全部的月台都在地底的應該是數得出來,華沙中央車站卻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而且,下車以後,怎麼有種好像回到臺北車站的感覺?

華沙中央火車站

好不容易買好隔天往柏林的火車票(排了老久隊,沒有半個人會講英文XD),也領了波蘭當地貨幣,正準備來找車搭去旅館了,這才發現:奇怪!「華車」附近還真像「北車」!對面有棟「新光三越」,後面有棟大商場,姑且稱之為「華沙京站」好了;兩側還分別有「市民大道高架橋」跟「總統府」!?──不過那不是總統府,那是華沙科學文化宮:史達林送給波蘭的禮物、國立莫斯科大學的雙胞胎,波蘭人不愛、但直到今天還是華沙最高樓的多功能大型建築。「華車」附近的景象,彷彿點燃了我的鄉愁,讓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感覺到一種熟悉與親切;而且說實在的,雖然大家都說史達林蓋的這棟文化宮有多麼的醜,但晚上打了光以後真的是滿正點的,整個華車周邊的夜景真的有點像我小時候的台北:稍微暗些,但是有種「稀微的繁華」──簡稱「虛華」XD所以我對華沙的第一印象其實──還蠻好的。雖然我知道點怪怪的。

火車站前的「新光三越」

火車站旁邊的「市民大道」

華沙的「京站」

第一個晚上也不敢走遠,因為華沙就跟所有東歐國家一樣,夜間照明其實不是特別優,我也很怕迷路,所以我就繞著華車跟文化宮周遭隨意走走。華車京站有家書局,平時開到十點,聖誕新年假期前一個月開到十一點!不僅對本地人買禮物來說很方便,對我這個需要華沙地圖的觀光客來說也很方便──我忘了帶我的波蘭旅行書出門啦!而且書上的華沙地圖超級無敵簡陋,我需要一份更好的地圖。好不容易在華沙京站金石堂(猛取綽號)買了地圖,我就直接打道回旅館研究啦!而且旅館有免費wifi,讓人很難不宅一下;更宅的是我開始跟我那新手保險業務員兄弟用whatsapp跟line聊了起來XD想不到我居然能在華沙聽遠在臺北的 兄弟哭夭他女朋友如何如何,看來低科技山頂洞人如我,也快要不能沒有智慧型手機了。

ROCK!!!!其實華沙科學文化宮跟總統府的造型是滿像的啊XD

隔天早上,背著我的行囊邁向華沙舊城區!華沙跟索菲亞一樣,只有一條地鐵線,大部分時候還是要依賴電車或公車;早上的華沙街上起了濃霧,比起夜景的「虛華」,早上好像比較只有「虛」而沒有「華」,或許聖誕夜當天也有一點影響吧XD在臺灣聖誕節等於肥飽商家,但在歐洲完全反過來,一年中最冷清就是這幾天了。經過幾番跋涉,終於是來到了華沙舊城區──我本來以為華沙因著她悲慘的歷史,恐怕沒有什麼古蹟了;但我錯了!就算那是假古蹟也很厲害!華沙老城區讓我想到我自己第一次出國觀光的紐倫堡──當然,華沙跟紐倫堡一點都不像!可是都透露著一股中古世紀的氣質:有城牆有護城河、城內有著彎彎窄窄的石板路跟老店家;更貼心的是還有一些定點有免費wifi給大家使用!這對於愛打卡的死觀光客來說,豈不是太方便了嗎?(同學,難得出國觀光可以少聊一點wifi嗎?XD)

早晨的華沙,在我下榻的旅館附近

霧中的科學文化宮

華沙老城門

華沙老城區

另外我也有晃到一條很像名店街的大街,這條路上有華沙大學。整條路工工整整的,街上也滿乾淨的,沒有坑坑巴巴的馬路也沒有隨手丟棄的紙屑菸蒂,在迷濛霧中顯得特別有韻味。我也特別繞去看了一下華沙歌劇院,劇目不算多,但是有威爾第這種大戲;而整個建築也是非常澎湃,有個超大的廣場(其實是停車場),對面則是花旗銀行,好像被叫做「白宮」呢XD我覺得我完全是花心鬼,看到漢堡國家歌劇院嚷著我要在這邊上班,但看到華沙歌劇院也覺得在華沙上班也可以XD殊不知我也只是外貌協會,喜歡這兩座城市和歌劇院外觀的感覺而已。

華沙的大街

華沙的大街

華沙歌劇院

歌劇院側門為什麼有佛頭?!

去了華沙怎麼能不找蕭邦呢?聖誕假期當然蕭邦博物館沒開,不過在外面看一眼也是應該的。蕭邦博物館旁邊就是華沙蕭邦音樂大學,說實在如果不說它是音樂院,可能會被人家當政府部門忽略過。找完蕭邦,華沙的走馬看花行程也差不多了,於是我驅車回華車麥當勞等著搭往柏林的火車,結束了我的華沙之旅。

蕭邦博物館

蕭邦音樂大學

除了華沙,這次的旅行我也有到斯德丁(德文為Stettin,波蘭文為Szczecin)郊遊了一番;這個城市曾經是德國軍港,在戰敗後,東邊的哥尼斯堡被蘇軍占領並改名為「卡林格勒」(Kalingrad),但澤港(德文為Danzig,波蘭文為Gdansk)和斯德丁港則被波蘭占領,此一歷史狀況就是地理課本裡所提的「波蘭國土西移」──雖然課本上輕描淡寫的說波蘭雖然因此縮小了版圖,卻獲得了德國重工業區;但對戰後的德國、波蘭、立陶宛、烏克蘭以及白俄人來說,卻是家破人亡的慘烈歷史:譬如現在位於德波邊界的斯德丁市,原本是德國人的城市,甚至擁有波美爾大公的宮殿,卻因為此歷史狀況而必須大移民,變成純波蘭人的城市。而斯德丁在1970與1980年、以格但斯克(即原但澤市)為首的波蘭大罷工當中,也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市內甚至有犧牲者的紀念碑,可以看到許多未成年的青少年也因為當年共產黨的壓迫與血腥鎮壓而犧牲。

波美爾大公的皇宮--這根本是六福村的阿拉伯宮啊!XD

斯德丁的城市意象

波蘭,這個帶著血與淚的歷史的國家,現在卻以美女和美食聞名;但從華沙這個我的老巢臺北市的姊妹市感受到的熟悉感與鄉愁,卻也很難不讓我們從波蘭歷史上的諸多事件做思索。

波蘭大罷工犧牲者紀念碑

結語

春天的保加利亞,玫瑰般甜美熱情的國度,我感受到了有異於西歐的情趣,還有濃濃的人情味。

夏天的布達佩斯,多瑙河帶著上游德奧的壓抑一陸奔向黑海,到了中游的布達佩斯成了一股優雅卻不失放鬆做自己的姿態;漁夫堡上遊人如織,看著底下的佩斯城,彷彿還能聽見馬札爾人的鐵蹄聲。

秋天的下薩克森,格林兄弟的森林如夢似幻,呂內堡的典雅還有漢堡的貴氣,點綴著烏爾辛鎮上比賽的點點滴滴。

冬天的波蘭,蕭邦即使鋼琴練習曲都能冷冽的講著老波蘭的驕傲與後來的悲慘,但華沙卻帶著臺北式的虛華,堅強的擁抱未來。

期待來年的行腳!

Arriverderci, l’estate!!!

昨天還風和日麗,走在街上嫌熱呢,今天就忽然颳風下雨冷得像是寒流來襲的臺北。暑假熱了三個月,也就這麼戲劇化的結束了,讓寒風揭開了學期的序幕。

最近老師們很愛問:「暑假過得怎麼樣呢?」奇怪,老覺得也沒幹麻,可我真答不上來好或不好。覺得好像沒幹麻,不過好像默默的也做了不少事:在外國、「外縣市」聽了音樂會、終於去了布達佩斯、學了義大利文……好多的第一次!於是我淡淡的答他們:「很難一言以蔽之,不過都滿好的。」

但人就是賤。開學了邊哭夭:「累死了不幹了」,可放假又說:「閒慌了,我要上學」。到底該怎麼樣才好呢?不知道。有時候覺得真的撤了算了,我不想堅持了;不過幻想十幾年,哪次真正大澈大悟的放棄了?算了,順著自己的死心眼,也活得不是太糟嘛。

生活中還是有一點期待的,如果夢成真了,下期再分曉吧!我要來看八點檔了XD

對了,有鑒於本文實在太短,我決定放一點「暑假作業」(其實應該也算是閒得慌才做的吧!?)--幫朋友伴奏的錄音--給大家看要鞭還是要當聞香都可以XDD

1.這是馬斯奈「維特」裡面,夏綠蒂的詠嘆調

2.馬勒「少年魔號」裡的「塵世的生活」(Das irdische Leben),歌詞說一個孩子跟媽媽「哭餓」,媽媽就一直說「要磨麥子啊、要等麵包烤好啊」,結果最後麵包烤好小孩也死掉了XDD馬勒的文學品味是有點走精,不過我們實在沒辦法否認:這麼驚悚又沒什麼內涵的歌詞,怎麼能被譜成這麼有畫面的音樂呢?

3.這位是新維也納樂派作曲家Hans Erich Apostel的藝術歌曲「海之歌」,歌詞取自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r)的詩作。這首曲子好像是十二音列寫成的,不過我個人是沒這麼關心音列不音列啦!但Apostel和Rilke好像是滿有得聊的,這條線就留著以後發展囉XD